第9章 我年岁不小，禁不起你折腾

  老夫人所有的哭声与话语，戛然而止。

  她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

  送她回本家？那她便什么都不是了。

  不过一息之间，她所有的气势都塌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却再不敢提照应二字，只讪讪道：“我、我只是担心你……”

  她不敢再说，却不甘心地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周婉君。

  周婉君会意，立刻上前半步，朝着商韫盈盈一拜，未语泪先流，声音哀戚婉转。

  “韫郎，你千万保重身子，莫让母亲与我们担心。我、我只在门外守着，绝不敢扰你清净。”

  崔玉檀冷眼看着周婉君那副哀哀切切、我见犹怜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这样的人，凑到商韫面前，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崔玉檀此时只恨自己的脑袋不灵光，竟然到这会儿才看清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上前，恰好挡在周婉君与床榻之间，朝着老夫人微微屈膝，声音清朗，姿态却强硬：

  “义母既要照料阿琅，分身乏术。我既唤太师一声叔父，太师于我更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阿檀留下伺候汤药，都是应当的。”

  周婉君立即温声接话：“阿檀有心自是好的。可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夜守在叔伯的房中，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还是我来妥当些。”

  崔玉檀放下杯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叔父此番急症，内情未明，越少人知悉详情越好。人多口杂，反易生变。”

  “婉君又不是外人！”老夫人蹙眉打断，语气已有些不悦。

  崔玉檀却寸步不让，言辞间维护之意昭然。

  “正因为不是外人，更该避嫌。况且——”她话锋一转，眸光清凌凌地投向周婉君，“若非义母执掌中馈时御下不严，纵得后宅生出这般胆大包天、行悖逆之事的下人，叔父又何至于遭此无妄之灾、受这番折磨？”

  这话说得直白犀利，毫不留情。

  周婉君脸色霎时一白，但心中着实叫屈。

  那碧鸾行事，她又如何得知？

  她只是令人给碧鸾带话，给崔玉檀找些不痛快而已，谁知她竟胆大至此，在府里就给家主下药！

  一直闭目养神的商韫，闻言掀了掀眼帘，目光落在崔玉檀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眉目柔和。

  周婉君攥紧了帕子，泪眼莹莹地端出长辈架势。

  “阿檀！你便是这般同长辈说话的？我既担了你一声义母，便有教导规劝之责。你年纪小，不懂得其中利害，女儿家的清誉岂容有瑕？听我一句，回去歇着，这里有我。”

  一句义母，一句教导，便用孝道的名分稳稳压了下来。

  商韫闻言拧了拧眉，抬眼去看一旁的崔玉檀。

  崔玉檀果然被气得俏脸通红，偏生一时还寻不到话反驳。

  咬了咬唇，终究是气呼呼地转身，重重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别开脸不再言语。

  崔玉檀心中把商韫骂了千百遍，好端端的，硬是让她在周婉君面前低了一头！

  而一旁的周婉君见状，心底掠过一丝得意。

  当初认下这个义女，果然不错。

  到底能用这层名分，拿捏她一二。

  “长嫂留在我房中，确也不合礼数。”

  周婉君一怔。

  “我身边自有泽林等小厮伺候，不必劳烦女眷。夜已深，母亲与长嫂，都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崔玉檀心中存着事，闻言，下意识起身，准备随她们一同离开。

  “阿檀，”商韫却唤住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你留下。”

  周婉君蓦然回头，眼中尽是惊愕，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商韫却已合上眼，轻声吩咐：“长嫂，还请早些送母亲回去安歇。”

  老夫人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被周婉君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仆役们亦鱼贯退出，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光摇曳，药香弥漫。

  崔玉檀心中那点因周婉君而生的闷气未散，兀自走到桌边，想倒杯茶平复心绪。

  却听见商韫的声音再次响起：“阿檀。”

  她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你心中有何想法，日后，可以直接同我说。”

  崔玉檀心头一跳，倏然抬眸看向榻上。

  商韫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病中的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等她反应，商韫顿了顿，把剩下的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至于那些小手段……往后，莫要在府中用了，我如今年岁不小，禁不住你这样折腾。”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崔玉檀耳畔。

  他知道了。

  他知道碧鸾下药之事，背后真正推动的手，是她。

  崔玉檀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指尖在袖中深深掐进掌心。

  可她要怎么说？

  难道要说，她不愿只做他的“侄女”、他的“后辈”，所以宁可亲手将这认亲宴搅得天翻地覆？

  难道要承认，她对碧鸾的种种教训，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将这场奠定名分的仪式彻底毁掉，甚至不惜推动碧鸾对他下手？

  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可商韫眸色定定，似是非要她说出个一二来。

  崔玉檀强自稳住心神，商韫既然问了，狡辩反而惹人厌烦。

  又见他没有真的动怒，崔玉檀便想像从前一样把这事儿插科打诨地揭过去。

  “还不是因为义母行事不端在先，纵容碧鸾那起子人生了歪心？我不过是，不过是顺水推舟，替您清理门户罢了。”

  她眨眨眼，强撑笑意带上几分俏皮：“谁知道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商太师多智近妖竟是谣言？这么明显的陷阱您都中了招。”

  一听这话，商韫没忍住，哑然失笑

  “那盏加了料的醒酒汤，”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眸光锁住她闪烁的眼神，“若不是阿年身边那个叫小莲的丫头，送到泽林手上，再经泽林亲手递给我——”

  他略一停顿。

  “你以为，凭碧鸾一个连院门都难出的如夫人，她的手，能伸得进我的茶饮？”

  崔玉檀脸上的俏皮笑容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血色。

  她的小心思，她自以为隐秘的安排，原来从一开始，就摊开在他眼皮子底下。

  见她愣住，那双小鹿般惊慌的眼眸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商韫心底那丝因她涉险而生的薄怒，不知怎的，竟散了大半。

  怕把小丫头吓坏，商韫把语气放缓了些：“至于她冒犯你，甚至意图染指你小厨房的事，泽林都报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