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铁板人桥

  肃穆的镇魔司殿堂内，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老鬼头焦躁地踱着步，目光不时扫向殿外，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莫名那个老家伙，到底死哪儿去了？这都火烧眉毛了，还不见人影！”

  莫溟相对沉稳些，开口道：“他自有他的门路。一收到消息，便去寻他那些三教九流的老朋友了，指望着能疏通关系，找到破解寒冰河禁制的法子。”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这点倒不可否认，他那张关系网，确实遍布天下。当年，我也是被他带来星灵的。在亲眼见到这个帝国的内核后，我便决心留下，成了这镇魔司的一员。”

  正说话间，一道略显佝偻、风尘仆仆的老影踉跄着踏入殿门，人未至，声先到，带着惯有的骂骂咧咧：“又在背后嚼老子舌根！我琢磨着也没欠你们钱啊，怎么一个个都跟我过不去？”

  来人正是莫名。他嘴上不饶人，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种复杂的情绪。

  “可有消息？”老鬼头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道，也顾不得斗嘴了。

  “这个…那个……”莫名眼神闪烁，言辞吞吐，面对三人瞬间聚焦过来的灼热目光，刚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别婆婆妈妈的！有屁快放！有没有就一句话的事，搞这么麻烦作甚！”老鬼头急得差点跳脚。

  莫溟了解自己这位老友，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微微一沉，放缓了语气：“老莫，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莫名元老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一旁的冷萱却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在另外两人惊愕的目光中，身体向前深深弯曲，双手郑重地抱拳：“莫名元老，帝国危殆，魔陨关数万将士命悬一线，亿万黎民苍生系于此役。冷萱…恳请您，若有任何消息，无论希望几何，还请明示！拜托了！”

  莫名吓了一跳，慌忙侧身避开这一礼。冷萱地位尊崇，手段雷霆，何曾对人如此放低姿态？他受宠若惊，更觉压力如山，连忙道：“丫头…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不是老头子我故意拿乔，实在是…实在是这事…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啊！”

  “差不多行了啊！”连莫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语气带上了几分恼怒，“冷萱丫头这些年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她何曾对谁低过头？唯有为了这家国大义！镇魔司这么多男儿，论付出、论担当，有几个及得上她？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吞吞吐吐！”

  莫名长叹一声，脸上满是苦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唉！你们…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是要隐瞒…”

  他终于不再犹豫，将今日遭遇和盘托出。他去找了几位精通阵法、见多识广的老友，皆对寒冰河的古老禁制无可奈何，无人知晓其根源，更别提破解。心灰意冷之下，他只能在寒冰河畔徒劳地徘徊。

  就在那时，一位老妪主动找上了他。得知他是镇魔司的人后，那位老妪异常高兴，甚至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老妪随后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当年都追随蛟洋元帅出征，全部英勇战死在了至暗极地。

  几十年来，家里只剩下两个儿媳和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但帝国从未忘记她们，在当地官员的全力培养和接济下，两个孩子得以成长，并传回消息——长孙如今已是帝都的一名禁卫，次孙也担任了地方都统。

  这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曾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她们一直深深感激帝国给予的机会。听说此次帝都调兵救援魔陨关，长孙便与家里商量后，毅然加入了出征的队伍。

  老妪已经在此等了许久。她们世代居住于此，深知寒冰河的可怕，也知晓其一丝特性。她说，她们有办法，能让大军渡过冰河。

  “我当时…我当时只觉心头发酸…”莫名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修行多年，早已心硬如铁，却罕见地被这种最质朴的情感击中了，“修炼这么多年，何尝有过这种感觉…所以，所以我才不知该如何对你们说…这…这太过…”

  老鬼头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神色肃然，轻声道：“都是英雄啊…他们的家人，也值得帝国永远铭记。”

  冷萱眼圈发红，心中激荡难平。她们所守护的，所信仰的，原来从未错付。这片土地上的人，真的将星灵当成了自己的家，愿意为之倾尽所有。这不再是冰冷的权谋与算计，而是血脉相连的守护。

  “不如…去看看？”莫溟沉默片刻，却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建议。他并非感情用事，反而觉得，这种源于土地与血脉的智慧，或许真蕴藏着某种被他们忽略的可能性。

  其他三人皆是一怔，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却又被那份沉重的情感压得无法反驳。最终，冷萱拍板：“好！我们即刻前往查探！大军依旧按兵不动，等候消息。”每一次大规模调动都耗费巨大，帝国资源宝贵，与异族的战争注定漫长，必须精打细算。

  …

  而当冷萱几人还在路上时，战前先锋官燕骁骁已然率先抵达了寒冰河岸边。那名被老妪告知消息的士兵，已将情况禀报给他。燕骁骁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赶来，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愣在原地——

  河岸边，聚集着大批妇女和老妪，她们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那报信的士兵见这群老弱妇孺，心中焦急失望交织，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埋怨：“你们不是说有办法渡河吗？办法在哪儿？军情紧急，可不是儿戏！”

  “退下！”燕骁骁猛地怒斥，“谁准你如此说话！帝国军法都忘了吗？向老人家道歉！否则立刻滚出我的军队！”

  那士兵一愣，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同时对将军的行为有些难以理解。

  为首的那位老妪却颤巍巍地摆手，她的笑容温和而包容：“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将军，我们都知道你们心急，都是好孩子啊…”她说着，缓缓转过头。燕骁骁这才震惊地发现，她目光所向之处空空如也——这位老人，竟是一位目不能视的盲人！

  一瞬间，燕骁骁只觉得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酸涩与敬意汹涌而上，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姐妹们！”老妪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放手去做吧！”

  话音落下，在燕骁骁和所有先锋军士兵震惊的目光中，那些妇女和老妪们，一个接一个，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冰冷刺骨的寒冰河中！

  河水瞬间淹没到她们的胸口、脖颈，那足以冻裂金石、侵蚀本源的可怕寒气疯狂地涌入她们的身体，她们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身体剧烈颤抖，却无一人后退！

  更令人震撼的是，她们从身后卸下了一块块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黝黑铁板！那铁板显然极其沉重，每一个恐怕都不下百斤，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以凡人之躯，硬生生将其扛起！

  她们在水中艰难地移动，排成整齐的一列，用自己的肩膀扛起铁板，一块连接着一块，竟是要在这死亡之河上，用血肉之躯，搭建起一座通往对岸的人工浮桥！

  “那铁…那不是凡铁！”有眼尖的士兵惊呼出声。他们看到，黝黑的铁板接触河水后，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符文微光，竟将周围那可怕的寒气短暂地隔绝开来！

  原来，这就是她们的办法！用这种能微弱隔绝寒气的特殊铁板作为桥面，再以她们自身的生命为代价，暂时抵御河水的侵蚀，为大军搭建起一条通道！

  “将军！别管我们！”河水中，一位脸色青紫、牙齿打颤的妇人高声喊道，她的声音在颤抖，笑容却异常灿烂，“快些过河！我们…等你们凯旋归来！”

  她们都在笑着，尽管身体在极寒中痛苦不堪，那笑容却纯粹而坚定，仿佛在做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燕骁骁虎目含泪，胸口剧烈起伏，所有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嘶哑却坚决的命令：“全军听令！以最快速度过河！违令者，斩！”

  士兵们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步伐沉重却无比迅速地踏上了那座由柔弱肩膀扛起的生命之桥。他们的队伍整齐划一，甚至超过了平日训练的水平，每一个脚步都尽可能放轻，仿佛生怕加重桥下那些伟大身躯的负担。

  当冷萱几人赶到河边时，看到的正是这足以震撼他们一生的一幕。

  冷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压不住眼眶的热意。她没有丝毫犹豫，含泪厉声道：“镇魔司全军！即刻由此渡河！驰援魔陨关！”

  大军沉默而迅速地从一座座“人桥”上通过。先前那名出言不逊的士兵，在抵达对岸后，猛地转身，面向寒冰河中那些渐渐失去声息却依旧用最后力气扛着铁板的身影，身体站得笔直如松，右手重重扣在左胸心脏位置——行了一个星灵帝国最崇高、最庄严的军礼。

  随后，他毅然转身，抹去脸上的泪水与冰碴，快步追随着大军，冲向那硝烟弥漫的远方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