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寒冰之险

  营帐内，方才冲天一剑的余威似乎仍在空气中隐隐震颤，但韩煜挺拔的身姿却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与经脉中传来的阵阵虚脱感。寒光剑虽利，斩杀那冰火异灵王消耗的却是他自身的本源剑元与神魂之力。

  帐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庞和紧锁的眉头。击退一次空中突袭远不足以扭转战局，异族的主力依旧如同黑暗的海洋，重重围困着魔陨关这座孤岛。他需要知道，援军究竟何时能至。

  “江砚，”韩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转身看向紧随自己入帐的副将，“再去确认一下，离我们最近的是哪一支军队？最快何时能抵达？”

  江砚脸上同样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早已将周边兵力部署烂熟于心，闻言立刻回答：“将军，我方才又复核了一遍。距离我们最近的，是灵竺将军统领的‘玉林军’。但他们驻防的区域，即便全速驰援，最快……也需两日后方能抵达关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玉林军满编不过三万，经历多次抽调补充，实际兵力恐怕不足两万五千，其战力……恐怕比我们眼下关内的状况好不了太多。” 这意味着，即便玉林军赶到，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异族大军，恐怕也只能是杯水车薪，甚至可能一同被拖入这死亡漩涡。

  韩煜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表露出来，继续追问：“再往后呢？还有哪支力量可能调动？”

  江砚凝眉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再往后……便是冷萱大人所辖的‘镇魔司’了。”

  “冷萱……”韩煜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微微变化。

  “是，”江砚点头，“冷萱大人是最早追随灵馨公主殿下的心腹元老，深得殿下信任。公主殿下设立镇魔司后，便由她总领，兼任帝国七大战区的总监察官，权柄极大。名义上，她麾下可调动的各方力量，零零总总加起来，恐有十数万之众。”

  然而，江砚的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疑虑：“但是将军，镇魔司的职责主要是肃清帝国内部的魔族奸细、处理邪异事件、维护各地治安，其麾下力量极为分散，且极少参与这种大规模的正规军团会战。他们的战斗力究竟如何，装备、训练、协同作战能力是否足以应对如此规模的战争……无人知晓。甚至，能否在短时间内将他们有效集结起来，都是未知数。”

  在很多帝国传统将领眼中，镇魔司更像是一把隐藏在阴影中的匕首，擅长的是精准刺探与内部清理，而非正面战场的铁血碰撞。

  但韩煜的反应却出乎江砚的预料。他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眼中甚至掠过一丝微光。

  “切不可小觑这位冷萱大人，更不可低估镇魔司。”韩煜沉声道，语气十分肯定，“能得灵韵公主殿下如此倚重，并被赋予监察七大战区之权，岂会是庸碌之辈？镇魔司的威望或许不显于朝堂明面，容易被人忽视，但这绝不代表她没有相应的实力和手段。”

  他想起了一些幽家内部流传的、关于这位神秘女官和其执掌的镇魔司的零星信息，那些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支力量，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公主殿下深谋远虑，既然设下镇魔司这等机构，必然有其深意。维护治安或许只是其职能之一。”韩煜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如今帝国危殆，正是需要所有隐藏力量显现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抓住了一根关键的稻草：“传令下去，动用一切办法，尝试与镇魔司取得联系！将魔陨关的危急情况如实相告！现在，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冷萱大人能够洞察局势之危殆，并以超乎我们想象的速度和效率，集结力量，火速来援！”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将军！”江砚虽仍有疑虑，但见韩煜如此笃定，立刻领命，转身便要去安排联络事宜。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韩煜一人。他缓缓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再次落向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异族主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区域。

  两天…甚至更久…魔陨关，真的能等到援军到来的那一刻吗？冷萱…镇魔司…你们，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魔陨关还能不能坚持一下。

  两天的时间，在惨烈的攻防战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似乎眨眼即逝。关墙之上，破损处处，焦黑与冰霜覆盖了原本的颜色，守军的尸体与异族的残骸堆积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和焦糊味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

  韩煜拄着寒光剑，站在一段坍塌后又临时用沙袋和巨石垒起的矮墙后，甲胄破碎，满脸血污，呼吸粗重如同拉风箱。他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最坏打算还要糟糕。

  两天过去了，他们没有等到期盼中的援军，甚至连援军的影子都未曾见到。异族的攻势却一波猛过一波，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不断冲击着早已千疮百孔的防线。防御法阵的能量节点被逐一破坏，弩炮损毁过半，关墙多处被强行突破，爆发了无数次惨烈的白刃战。

  全靠韩煜身先士卒，一次次带领亲卫队如同救火队般扑向最危险的地方，凭借寒光剑之利与化神期的修为强行将冲入关内的异族绞杀，才勉强维持着防线没有彻底崩溃。他的个人勇武和决死之志，成为了支撑这数万残兵败将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

  至于援军为何迟迟未至，韩煜心里很清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关外那条蜿蜒流淌、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森森寒气的宽阔河流——寒冰河。

  这条河，曾是守护帝国边境的天堑。河水中蕴含着上古遗留的奇异禁制，无法飞行，无法穿梭空间，河面看似平缓，但其下暗流涌动，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极致寒气。这寒气能轻易穿透灵力护盾，侵蚀修士本源，即便是渡劫境强者，若在河中滞留稍久，也会根基受损，且这种损伤极难修复，近乎永久性。

  昔日，它是阻挡外敌的完美屏障。如今，却成了横亘在援军与魔陨关之间的死亡绝地！

  …

  镇魔司总部，设在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山腹之中。

  气氛同样凝重。冷萱一袭玄色官服，身姿笔挺地站在一幅巨大的军事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标注为“寒冰河”的蓝色水带，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显示出她内心的焦灼。

  她早已收到魔陨关发出的最高级别求援讯息，也深知韩煜及其守军正在经历何等惨烈的战斗。镇魔司麾下能够调集的力量已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集结，整装待发。

  然而，寒冰河，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她尝试过多种方法。派遣小股精锐小队试图强渡，结果那些修为不俗的属下，甫一入水，便被那可怕的寒气侵体，勉强抵达对岸时，已几乎冻僵，灵力运转滞涩，战力十不存一，根本无力支援作战，反而需要人手照料。这完全违背了救援的初衷。

  她也曾想过寻找上古遗留的、或许能抵御寒冰河的法宝或秘术，但时间紧迫，仓促之间毫无头绪。

  “哼。”一个略带讥诮的冷哼在一旁响起。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邋遢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老者，他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是镇魔司内脾气古怪却见识极广的客卿——“老鬼头”。

  “冷丫头，你不是号称公主殿下最倚重的臂膀吗？怎么，被一条小河沟挡住了路？”老鬼头阴阳怪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对面那姓韩的小子，听说快被打成筛子了哦。”

  冷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风凉话。她知道这老家伙就这德行。

  这时，旁边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提醒。说话的是冷萱的副手之一，莫溟。他看向老鬼头，开口道：“老鬼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谁不知道你早年机缘巧合，得了一艘‘斑驳舟’，据说能抵御极寒，穿梭各种险恶水域？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老鬼头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吹胡子瞪眼地瞪着莫溟：“好你个莫小子！就知道惦记老头子的那点家底！那斑驳舟是能随便用的吗？你以为那是渡船啊？驱动它耗费的能量且不说，关键是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它……”

  他语气一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烦躁地挥挥手：“总之，要是有用，老子早就拿出来显摆了，还用得着你在这里提醒？早就开着船过去把那些异族崽子撞个稀巴烂了！”

  莫溟被怼得一愣，看老鬼头那反应，不似作伪，似乎那斑驳舟真有某种巨大的缺陷或者使用限制，导致无法在此刻动用。

  冷萱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再次落到老鬼头身上，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鬼老，斑驳舟究竟有何问题？如今关乎魔陨关存亡，关乎帝国安危，若有一线可能，任何代价都值得尝试。”

  老鬼头面对冷萱的目光，气势稍稍弱了一些，嘟囔道：“不是老头子我藏私……那斑驳舟……唉，需要一种特殊的‘引子’才能完全激发其抵御极寒的特性，否则单凭其自身，在这寒冰河里也撑不了多久。而那‘引子’……早已绝迹多年，我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

  营帐内，韩煜望着关外再次开始集结、黑压压一片仿佛望不到尽头的异族大军，又看了看身边一个个带伤、疲惫不堪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将士，心中那根名为希望的弦，正在一点点绷紧，几乎到了断裂的边缘。

  寒冰河对岸，冷萱面若寒霜，老鬼头的话让她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骤然黯淡。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魔陨关陷落，看着韩煜和那数万将士血染边关？

  无形的绝望，如同寒冰河的寒气一般，弥漫在相隔一水、却仿佛天涯之遥的两处军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