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魂兮归来（一）

  土丘上，没有人跟来，他们也不敢来。

  风卷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吹动林治染血的衣襟。

  他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并排躺着的两具躯体——阿狼魁梧却冰冷的身躯，千凡单薄而破碎的躯壳。

  于他而言，他们二人对自己有恩，也让他有幸与开冥兽相见。

  没有他们，林治很难走到这一步。

  此时此刻，林治不知道该怎么去承受这一切。

  开冥兽伏在他脚边，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幽蓝的眼眸黯淡无光，只剩下疲惫与哀伤。

  远处废墟的方向，人影幢幢，却无人敢靠近这片被浓重悲伤笼罩的土丘。

  林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拒人千里的死寂，比任何威压都更具威慑力。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土丘的寂静。

  李欣怡脸色依旧苍白，在筱慈的搀扶下走来。

  她们身后，跟着三道气息沉凝、渊渟岳峙的身影——庞玺、柯蛰、倩倩。

  昔日挣扎于底层、仰望强者的少年少女，如今周身流淌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波动，目光如电，步履沉稳，早已褪尽青涩，成为了让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岁月的磨砺与各自的际遇，将他们推向了难以想象的高度。

  筱慈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冰冷的身体，又落在林治孤寂而僵硬的背影上，眼中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她松开搀扶李欣怡的手，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少见的低哑：“对不起，林治……我……”

  林治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渣：“之前，怎么回事？” 他并非质问，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确认。

  筱慈却以为他在责怪，头垂得更低，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也不知道。

  一进入这座城，我的力量……就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根本调动不了。

  刚才……刚才强行想帮你，结果……”她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一丝鲜红。

  林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筱慈苍白的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伸出手指，搭在筱慈纤细的手腕上，一股微弱却精纯的韵力探入。

  片刻后，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只是力量反噬造成的内腑震荡，伤势不重。

  他收回手，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刺骨寒意：“别乱动，调息。”

  筱慈怔了怔，看着林治又坐回岩石的背影，心头莫名地涌上一丝酸涩的暖意。

  “林治哥哥！” 一个空灵欢快的声音打破了沉闷。

  小凡的灵体如同轻盈的蝴蝶，在众人身边飘来飘去，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眼前的一切悲伤都与她无关。

  她甚至开心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裙摆飞扬。

  可这纯真无邪的笑容，落在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眼中，却比痛哭更令人心碎。

  她越是表现得无忧无虑，越让人感受到她灵魂深处那份被强行压抑的、巨大而无助的煎熬。

  “哥哥说过，” 小凡飘到阿狼和千凡的身体中间，轻轻坐下，小手虚虚地抚摸着他们冰冷的脸颊，声音依旧带着笑，清澈得如同山泉，“只要我一直笑，一直开开心心的，他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庞玺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柯蛰别过脸，喉结滚动；倩倩的眼眶瞬间红了。

  连李欣怡都忍不住侧过身，掩住了口鼻。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从千凡那具早已被认定为死亡的躯壳中响起：

  “小……凡……”

  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

  “戒备！” 庞玺、柯蛰、倩倩三人瞬间气息暴涨，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剑，强大的气势将土丘上的碎石都震飞出去，凌厉的目光死死锁定声音来源。

  李欣怡也下意识地挡在了林治身前，韵力虽弱，却带着决绝。

  唯有小凡，没有丝毫畏惧。

  她小小的脸上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像归巢的雏鸟，轻快地飘到千凡的身体旁，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眷恋地，将灵体依偎进他冰冷的怀里，仿佛那里还是最温暖的港湾。

  千凡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那双曾经死寂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挣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最终凝聚在林治身上。

  “林治……” 他每吐出一个字都异常艰难，紫色的血液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我……不是千凡……”

  土丘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呜咽着卷过。

  “我……是阿狼……” 破碎的声音继续着，揭开了一个尘封多年、带着血腥与诅咒的秘密。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一样……我是……战犼与……妖兽……强行结合的……孽种……不被允许……存在……只能……逃亡……”

  “这样的怪物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在撕裂自己的灵魂回忆：“在悬崖边……我快……死了……是他们……千凡和他哥哥……千平救了我……”

  “可是我们都不知道……” 他的眼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和悔恨，“战犼群有一种战犼毒……无形无质……能侵蚀篡改记忆和…认知……”

  “不知不觉我们都中了毒……记忆混乱扭曲……”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紫血涌出，“我开始以为自己是千平……千平以为自己……是我……阿狼……小凡……成了我记忆里的妹妹……”

  “我们活成了彼此的模样……”

  小凡依偎在“千平”和“阿狼”的身体之间，灵体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和了然。她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正在艰难诉说的“千平”。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千平的目光落在小凡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

  小凡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依旧挂着纯净的笑容，仿佛在说：没关系，哥哥，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