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画皮鬼(八)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午后的阳光被薄云滤得苍白,县衙主院中弥漫着未散的香烛味与隐约的焦糊气。三个陶罐的碎片散落在地,朱砂符咒的痕迹尚未干透。
一队身着皂衣、腰佩横刀、神色精悍的差役快步闯入,迅速将主院围住。为首是一名面容冷峻、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身着青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獬豸,正是本郡司法参军。他身后,跟着几名文吏与护卫。
而在护卫侧后方,一个戴着轻纱帷帽、身着利落红衣的身影,静静伫立。她帷帽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只隐约显出挺秀的鼻梁与下颌线条,身姿笔直如松,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沉静凝练的气场,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她的目光透过薄纱,平静地扫过院中狼藉、惊恐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位青衫年轻道士身上,停留数息。
司法参军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院中央的陶罐碎片和陈无咎身上,沉声开口:“本官奉刺史府令,查办本县县尉赵文昌暴毙一案。尔等何人,在此做甚?”
道净慌忙上前,躬身施礼:“阿弥陀佛,贫僧乃宝光寺僧人道净,受赵府所托,特来为赵施主做法事超度。这位是陈无咎陈道长,亦是受邀前来查看邪祟之事。”
陈无咎亦拱手为礼,神色平静:“贫道陈无咎,云游至此,见此地阴邪之气深重,故出手探查净化。方才已将此三罐封存阴邪秽物焚毁。”
司法参军眉头微皱,看向地上碎片和残留的符咒痕迹:“阴邪秽物?赵文昌之死,果然涉及妖术?”
“大人明鉴!”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福伯从人群后挤出,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大人!小人福桑,是府中管事。老爷……老爷他死得冤枉啊!定是有人用妖法害了老爷!小人之前不知,今日见陈道长和道净师父找出这些污秽东西,才知老爷竟是遭了邪术!小人……小人实在害怕,又恐妖人继续害人,这才斗胆去衙门报了案!求青天大老爷为我家老爷做主,揪出那害人的妖邪啊!”他一边说,一边砰砰磕头,将一个忠心为主、又惊惧不安的老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陈无咎目光微凝,看向福伯。这老管家此刻情绪激动,涕泪交加,与平日那谨慎愁苦的模样别无二致。但陈无咎敏锐地察觉到,在他磕头时,那宽大的袖口不经意间滑落寸许,露出的手背皮肤上,似乎有一角极淡的、青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蝎子?
陈无咎心中疑窦骤起。再联想到福伯在官府到来时的“恰到好处”,以及他作为管家,对府中隐秘的了解……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司法参军听了福伯哭诉,又看了看陈无咎和道净,沉声道:“既涉及妖邪,更需彻查。尔等方才所言,本官自会核实。此处一切物证,均需封存。府中一应人等,未经许可,不得离城,随时听候传唤!”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陈道长,道净师父,还有这位……福伯,且将今日发现之事,详细道来。”
接下来的盘问中,道净语无伦次,竭力证明自己只是来做“正经法事”。陈无咎则条理清晰,讲述了发现地窖、陶罐及净化过程,隐去了铜镜、蜕皮等关键细节,只说是“封存阴气的邪术容器”。福伯作为报案人,则不断强调老爷死状诡异,府中近日人心惶惶,暗示有“外来的妖人”作祟。
那位红衣女子始终静立一旁,薄纱后的目光偶尔流转,更多时候是落在陈无咎身上,似乎在仔细分辨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
盘问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最后,司法参军命人将地窖入口和主院卧房贴上封条,带走了部分陶罐碎片和所谓的“邪术残渣”作为物证,又严厉告诫一番,方才带着差役离去。那红衣女子也无声地随着队伍离开,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官府的人一走,院中压抑的气氛稍缓,但恐惧与猜疑却更深了。大夫人被丫鬟扶回房。苏晚棠冷笑一声,甩袖而去。楼扶雪脸色苍白,由丫鬟搀扶着,离开前,她脚步微顿,极快、极轻地瞥了陈无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匆匆低头走开。
道净擦了把冷汗,对陈无咎道:“陈道友,此地不宜久留。官府既然介入,你我方外之人,还是……还是莫要过多牵扯为好。贫僧寺中还有功课,先行一步。”说罢,竟带着两个徒弟,逃也似的走了。
转眼间,院中只剩下陈无咎与几名惶恐的仆役,以及面色愁苦、唉声叹气的福伯。
“福伯,”陈无咎走到他身边,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今日去报案,可曾想好说辞?那司法参军,似乎不好糊弄。”
福伯身子一僵,连忙道:“道长说哪里话,小人只是据实禀报,老爷死得蹊跷,又有这些邪物……小人也是一心为主啊。”
“是吗?”陈无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看福伯方才虽然惊慌,但条理清晰,句句指向‘外来的妖人’,似乎……早有准备?况且刺史司部距离此地快马加鞭也要半日行程,莫不是福伯先有预料早已报案?”
福伯脸色微变,干笑道:“道长说笑了,我……”
陈无咎挥手打断了福伯的说词,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厢房走去。
入夜,万籁俱寂。细雨再次飘落,敲打着屋檐。
陈无咎盘坐榻上,并未入定。他在等。
约莫子时三刻,一道极其轻微、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从主院方向传来。
陈无咎倏然睁眼,身形如鬼魅般飘出窗外,融入夜色。
主院卧房外,官府的封条完好,但陈无咎昨日暗中布下的、以灵力凝结的“蛛丝”警示,已被触动。他隐在廊柱阴影后,运起灵目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矮小身影,正伏在卧房窗下,动作熟练地以某种药水浸湿封条边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整张封条完整揭下,推开窗户,闪身而入。
陈无咎悄无声息地跟上,同样从窗户进入。
卧房内一片漆黑,但两人皆非常人,勉强能视物。福伯正蹲在地窖入口处,焦急地摸索着,似乎想打开白日被简单掩盖回去的木板。他口中低声咒骂着什么。
“福伯,深夜来此,是想取回遗漏的东西吗?”陈无咎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响起。
福伯身体剧震,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哪还有半分白日的忠仆模样!他死死盯着陈无咎,声音嘶哑:“小道士,你果然跟来了!坏我好事,今日留你不得!”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青黑色幽光,带着一股腥甜阴毒的气息,直抓陈无咎咽喉!速度极快,赫然有炼精化气中期的修为!
陈无咎早有防备,脚下北斗步一错,险险避开这阴毒一抓。锈剑已然出鞘,剑身无光,却带着一股沉凝的破邪之意。
“果然是你。”陈无咎冷声道,“赵县尉床下的邪术,是你所为。那些陶罐,也是你帮他炼制的吧?”
“是又如何?”福伯一击不中,不再掩饰,手背衣袖滑落,露出那个完整的、狰狞的黑色蝎子刺青。他狞笑道,“赵文昌那个蠢货,贪婪好色,又怕死想长生,正好为我所用!我助他享乐,他为我提供钱财和‘材料’,各取所需!只可惜……他太没用,连个‘阴姬’都养不好,最后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那些女子,何其无辜!”陈无咎眼中寒光一闪。
“无辜?哈哈哈!”福伯狂笑,“这世道,弱肉强食!她们能被选为‘材料’,是她们的‘福气’!小道士,你既然找死,我就用你的精血,来补我今日之损!”
他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卧房内残留的甜腻阴气被他引动,凝聚成数道漆黑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向陈无咎。同时,他袖中飞出一蓬细如牛毛的乌黑毒针,笼罩陈无咎周身!
陈无咎不敢怠慢,体内《北斗注死经》全力运转,丹田灵气奔涌。他咬破左手食指,将鲜血抹过锈剑剑身。
“北斗注死,血煞诛邪!”
锈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那七个黯淡的星纹仿佛被血液激活,泛起极微弱的红光。陈无咎挥剑疾斩,剑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股斩破虚妄、涤荡邪秽的奇异力量。
“嗤嗤”声中,那些阴气触手被剑光扫过,纷纷溃散。毒针射至身前,也被他以精妙步法和剑光格挡大半,少数几根擦身而过,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显然毒性不弱。
福伯见法术被破,眼中凶光更盛。他低吼一声,竟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骨幡,用力摇晃!幡上黑气滚滚,隐约有凄厉鬼哭之声传出,数道扭曲的灰影扑出,夹杂着浓烈的怨念与阴毒,朝陈无咎噬来!
这是他以邪术拘役的生魂炼制的“毒魂幡”!
陈无咎感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锁定自己,心神都为之微滞。他猛咬舌尖,剧痛驱散不适,将剩余灵力疯狂灌入锈剑,迎着那数道毒魂,一剑刺出!
这一剑,毫无花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与破邪的意志!
“破!”
剑尖与为首一道毒魂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布帛撕裂的轻响。那毒魂发出一声尖利哀嚎,瞬间被锈剑上的血煞之力和北斗星力绞碎、净化!后面几道毒魂也受到冲击,势头一滞。
福伯闷哼一声,手中骨幡光芒黯淡,显然受损。他眼中终于露出惊惧之色,没想到这年轻道士如此难缠,剑法灵力皆克制他的邪术。
“小子,算你狠!今日之仇,来日必报!”福伯知道再斗下去讨不了好,恶狠狠地撂下话,猛地将骨幡朝陈无咎掷来,同时身形急退,撞破后方窗户,落入雨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里。
陈无咎挥剑击飞骨幡,追至窗边,只见雨夜茫茫,已不见福伯踪影。他低头看向手中锈剑,剑身红光已褪,星纹依旧黯淡,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一点灵性。而他的左臂,被毒针擦伤处,已泛起乌青,传来麻痹之感。
他迅速点穴止血,服下一粒解毒丹药。然后走回地窖口,发现福伯方才摸索的地方,地板有一块微微松动。
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更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黑色木盒,盒内装有几颗香气甜腻的暗红丹药,一小卷绘制简陋、标注着“黑风岭阴眼”的地图,以及半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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