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画皮鬼(七)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午时将近,日头却并未如常驱散阴云,反而被一层灰蒙蒙的薄云遮住,透下惨白无力的光。
县衙主院中,气氛肃杀而压抑。三个黑色陶罐被放置在院子中央,周围以朱砂画着繁复的封锁符咒。仆役们远远躲开,伸着脖子观望,脸上满是惊惧。大夫人受惊后卧病在床,未能前来。苏晚棠站在廊下阴影中,环抱双臂,面色冰冷,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些陶罐。楼扶雪则被丫鬟搀扶着,坐在稍远一些的绣墩上,脸色苍白如纸,用手帕掩着口鼻,身体微微发颤,仿佛风中残烛。
道净领着两个年轻僧人,在陶罐前方摆开香案,放上木鱼、铜磬、香炉,架势摆得十足。他换上了一件崭新的金线袈裟,手持紫檀念珠,努力维持着高僧的气度,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不时瞟向陶罐的紧张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
陈无咎换上了一身整洁的青色道袍,立于香案一侧。他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新制的黄符、朱砂笔、一小碗掺了指尖血的灵墨,以及那截所剩灵性不多的雷击桃木心。
“吉时将至,请陈道友与我等一同施法,净化邪秽,超度亡魂。”道净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洪亮庄严。
陈无咎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三个陶罐。在他灵觉中,罐内被封存的阴气与怨念,在午时阳气牵引下,正变得有些躁动不安,冲击着罐口的封印。那些混杂着痛苦、怨恨与淫邪欲望的残魂碎片,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无声的嘶嚎。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手掐三清印,脚踏禹步,朗声开坛: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声音清越,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穿透了院中的压抑。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并指如剑,蘸取灵墨,在虚空中急速勾画。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首尾相连,化作一个旋转的金色八卦虚影,缓缓压向那三个陶罐。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八卦虚影落下,笼罩住陶罐。罐身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封口的黄泥和符纸开始龟裂,丝丝缕缕浓郁如墨的阴气从中逸散出来,却都被金色八卦牢牢锁住,无法扩散。
“啊——!”离得稍近的几个仆役吓得惊叫后退。
道净脸色发白,连忙敲响木鱼,口中胡乱念诵着经文,声音急促而慌乱,毫无章法。
陈无咎不为所动,手中印诀一变,脚下踏出北斗罡步。每踏一步,地面上以朱砂绘制的符咒便亮起一分。七步踏完,一个微型的北斗星阵在地上显现,星光之力与空中八卦虚影交相辉映。
“北斗七星,灌注真灵。破邪除秽,还复清明!”
他抓起雷击桃木心,体内北斗灵力疯狂涌入。桃木心尖端亮起一点刺目的雷光,虽不复往日威力,却依旧带着至阳破邪的气息。
“敕!”
陈无咎一声断喝,将桃木心猛地刺向第一个陶罐的封口!
“咔嚓!”
封口黄泥彻底碎裂!一股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黑红色阴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出,夹杂着无数女子凄厉的哀嚎与诅咒,直扑陈无咎面门!
陈无咎早有准备,左手掐“金光诀”,护住周身。同时右手桃木心雷光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却凌厉的紫色电蛇,狠狠劈入那团阴气之中!
“嗤——!”
如同热油泼雪,黑红阴气被雷光撕裂、净化,发出刺耳的消融声。隐约可见几张扭曲痛苦的女子面孔在阴气中闪现,旋即被雷光与北斗星力包裹、安抚,戾气渐消,化作点点晶莹的淡白光点,缓缓升空,消散在天地之间。
第一个陶罐,净化完成。罐身“咔嚓”一声,裂成数片,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些许灰烬。
陈无咎额头渗出细汗,体内灵力消耗不小。他没有停歇,如法炮制,走向第二个陶罐。
这一次,罐中冲出的阴气更加狂暴,甚至隐约凝聚成一个身穿嫁衣、七窍流血的女鬼虚影,张牙舞爪地扑来。虚影带着极强的怨念与一丝……与楼扶雪身上那甜腻气息同源的阴冷!
陈无咎心中一凛,北斗星阵之力全开,手中桃木心雷光连闪,配合口中急诵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经文,才将那女鬼虚影勉强打散、净化。
第二个陶罐破裂。
轮到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也是气息最为阴邪、甜腻气味最浓的陶罐。
陈无咎能感觉到,这个罐子里的东西,与之前两个不同。它似乎……“活”性更强,甚至隐隐有一丝微弱的意识在蛰伏、等待。
他调整呼吸,将剩余灵力尽数提起。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破罐,而是先以数张镇邪符贴在罐身,口中诵念《北斗注死经》中记载的“破妄镇魂咒”:
“北斗昂昂,斗转魁罡。冲山山裂,冲水水光。灾咎豁落,邪鬼灭亡!吾奉北极紫微大帝律令——破!”
最后一个字喝出,他咬破舌尖,一口纯阳精血混着灵力喷在桃木心上,随即狠狠刺向罐口!
“轰——!”
罐口炸开!涌出的不再是单纯的黑红阴气,而是一团粘稠的、翻滚着的暗粉色雾状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雾气中,一张娇媚无比、却空洞诡异的女子笑脸若隐若现,发出“咯咯”的轻笑声,直钻人脑髓!
“啊!”廊下的楼扶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晃了晃,差点软倒,被丫鬟慌忙扶住。她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团粉色雾气,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苏晚棠也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道净早已吓得停止了念经,目瞪口呆。
陈无咎首当其冲,只觉得那甜腻香气钻入鼻端,竟让他心神微微一荡,眼前似有幻象滋生。他猛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体内灵力全力运转,识海中七点星光大放,驱散异样。
“至阳雷火,焚尽妖氛!”他怒喝一声,将最后一点雷击桃木心的本源雷力彻底激发!
“刺啦啦——!”
耀眼的雷火以桃木心为中心爆开,与那团粉色雾气狠狠撞在一起!
雾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活物般挣扎扭动,甜腻香气中混杂了焦糊的臭味。那张娇媚的笑脸扭曲变形,最终在雷火与北斗星力的双重绞杀下,轰然溃散!
粉色雾气被彻底净化、蒸发。陶罐碎裂,底部残留着一小撮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晶状物,以及几缕更加柔韧、颜色更深的黑色毛发。
陈无咎气喘吁吁,体内灵力几乎见底,脸色也有些发白。连续净化三个邪气深重的陶罐,对他的消耗极大。
院子里一片死寂。阳光似乎明亮了些,那股一直笼罩在主院的阴郁压抑感,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道净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脸上堆起夸张的敬佩之色:“陈道友法力高深,真乃我辈楷模!此番净邪大功告成,赵施主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全赖道友之力!”他绝口不提自己方才的狼狈。
陈无咎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陶罐碎片中的暗红晶状物和黑色毛发上。他走过去,小心地用符纸将其收起。这东西邪性未净,需妥善处理。
他转身,看向廊下的众人。苏晚棠神情复杂,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眼中少了几分讥诮,多了些别的什么。楼扶雪则依旧脸色苍白,泪眼婆娑,见他看过来,露出一个虚弱而感激的笑容,轻声道:“多谢……多谢道长。”
陈无咎微微点头,没有多说,目光在楼扶雪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邪秽已除,但根源未明。”陈无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晰,“赵县尉之事,恐怕尚未了结。府中诸位,近日还需小心。”
他这话一出,众人刚松懈的心弦又绷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门房连滚爬爬地跑进院子,声音惊慌:“不……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差!说……说是奉刺史府之命,要查抄赵府!已经闯进来了!”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陈无咎眉头一皱,看向道净。道净也是满脸愕然,显然毫不知情。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着皂衣、腰佩横刀的健壮差役,在一个面色冷峻的中年官员带领下,鱼贯而入,瞬间将院子围住。为首官员目光如电,扫过院中狼藉,最后落在陈无咎和道净身上。
“本官乃本郡司法参军,奉刺史之命,查办赵文昌贪赃枉法、勾结妖邪、戕害人命一案!”官员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府中一干人等,不得妄动!相关物证,全部封存!涉事人等,带回衙门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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