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画皮鬼(五)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夜色浓稠如墨,细雨不知何时悄然飘落,打在屋檐瓦片上,发出细密沙沙声。
陈无咎一身玄色紧身衣,身形融入廊下阴影,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经过张家庄一役的锤炼,他对灵力的掌控与运用更上层楼,此刻施展起师父传授的潜行匿踪之法,已颇为纯熟。
他避开了巡夜家丁麻木的视线,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院落,再次来到了主院之外。
白日里那股甜腻阴腐的气息,在夜雨中非但没有被冲淡,反而如同被水汽蒸腾起来,变得更加粘稠、清晰。它们丝丝缕缕地从紧闭的房门窗缝中渗出,缠绕在院中那株高大的槐树上,将枝叶浸染得颜色深沉。
陈无咎没有立刻靠近卧房,而是先绕着主院外围缓缓走了一圈,运起望气术仔细感知。
果然,在院墙东南角的阴影里,他发现了异常——那里的气机流转出现了细微的“断点”和“扭曲”,仿佛被什么东西频繁地穿行而过,破坏了原本的风水脉络。地上有极浅的、不同于人类的足迹,三趾,前端有锐利的爪印,间隔很开,显示出一种跳跃式的行进方式。
他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北斗灵力,轻轻拂过那爪印。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与骚气的妖力残留被激发出来,与白日窗棂抓痕上的气息同源。
“不是鬼,是妖物。而且不止一次来过。”陈无咎眼神微凝。
他起身,目光投向卧房紧闭的窗户。窗纸上,白日看到的破损处,在夜色中仿佛变成了几处黑洞洞的眼,窥视着外面。
陈无咎没有选择从门或窗进入。他提气轻身,如猿猴般攀上屋檐,身形倒挂,从屋顶一处不易察觉的透气瓦隙向下望去。
屋内一片漆黑,但对运起灵目的陈无咎而言,却能看清大概。房间与他白日离开时别无二致,凌乱依旧。但就在那张染着污渍的大床下方,阴影最浓重之处,他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丝丝极淡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红色雾状气息,正从地板缝隙中缓缓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轻摇曳着,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阴气。而在床底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散发着微弱却更为精纯的阴冷波动。
“果然有东西藏在那里。”陈无咎心道。就在他凝神观察之际,身后远处,内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惊呼,旋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陈无咎心中一动,身形悄然滑下屋檐,循声望去。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楼扶雪所居的偏院?
他略一沉吟,先将一枚以自身精血刻画的微型“北斗窥影符”弹入卧房窗缝。符箓无声贴附在窗棂内侧,能持续感应房内气息变化。
做完这些,他才如一道青烟,朝着偏院方向潜去。
楼扶雪居住的院子小巧精致,种了些兰草芭蕉,此刻在夜雨中显得格外凄清。院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仿佛刚才那声惊呼只是幻觉。
陈无咎没有贸然闯入。他绕到院墙外一处视线死角,屏息凝神,将灵觉提升到极致,仔细感应院中动静。
除了雨声,并无其他杂音。院中也无明显的妖气或邪气,只有楼扶雪那熟悉的、带着柔弱哀戚的气息,平稳地存在于主屋之内,似乎正在熟睡。
“难道听错了?”陈无咎皱眉。以他如今的耳力,不应该听错。除非……那声音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或掩盖了。
他正欲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主屋窗纸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影晃动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吹动,但今夜无风。
紧接着,一股极其隐晦、若非他灵觉敏锐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腻香气,从主屋方向飘散出来,与卧房中那阴腐甜香同源,却淡了千百倍,仿佛被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混杂在女子闺房惯有的脂粉气息中,难以分辨。
陈无咎眼神一凛。这香气,楼扶雪身上也有,但白日里极为淡薄,被他归因为熏香或脂粉。此刻在夜深人静时逸散出来,虽然依旧微弱,却让那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再次浮现。
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悄然后退,消失在雨夜中。
他没有回自己的厢房,而是转向府中另一处——苏晚棠所居的院落。
苏晚棠的院子比楼扶雪的更大,也更显华丽,即便在丧期,廊下也悬挂着几盏气死风灯,映照着院中几株姿态峥嵘的松柏。此刻,正房的窗户还透着光亮,隐约有人影晃动。
陈无咎潜至窗下,收敛气息,侧耳倾听。
屋内传来女子压抑着怒意的声音,正是苏晚棠:“……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一早就送出去,一件也别留!看着就晦气!”
另一个老嬷嬷的声音劝道:“夫人,这……这都是上好的东西,有些还是您的嫁妆,如今府里情形不明,何必急着……”
“你懂什么!”苏晚棠打断她,声音冰冷,“这宅子我一天都不想多待!那老狗在时是牢笼,他死了,更是坟场!我巴不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换了银钱干净!”
“可是,楼夫人那边,还有大夫人……”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苏晚棠语气决绝,“大夫人要守着这空壳子给她那死鬼丈夫尽哀,楼扶雪那个没主见的可怜虫,离了这宅子只怕活不下去。我不一样!我苏晚棠大好年华,难道要在这鬼地方给他陪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恨意:“这些年,我忍得够多了。如今他死了,是天开眼!我只想走得干干净净,重新开始。谁也别想拦我,谁也别想再把我跟这宅子、跟那死人绑在一起!”
老嬷嬷叹息一声,不再劝说。
陈无咎听了一会儿,确认苏晚棠这里并无异常。
他悄然离开,回到自己厢房时,已近寅时。
换下夜行衣,陈无咎盘坐榻上,将从卧房窗外感应到的气息与楼扶雪院中察觉的异样,在心中反复比对。
楼扶雪身上的甜香,与凶案现场的阴腐甜气,本质似乎相同,但浓度和“活性”天差地别。一个像是源头的涓涓细流,一个则是弥漫开的污浊沼泽。而且,楼扶雪的气息中始终混杂着浓重的人气与哀戚,掩盖了那丝异样。
“她是被沾染,还是……”陈无咎目光沉静。仅凭气息,尚不能断定。还需更多证据,尤其是要查明那隐藏在卧房床下的究竟是什么,以及它与楼扶雪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还有那个手背有蝎子纹身的黑袍人,他与赵县尉的邪术图谱、与这宅中的异状,又是什么关系?
天色将明未明,雨势渐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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