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血煞村(六)
作者:神也佑我凉宫
陈无咎绕到村后一处废弃的碾坊,寻了个隐蔽角落盘膝坐下。连续的超度法事与探查消耗,让他丹田内的灵气再次告急,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直觉告诉他,张家庄的事情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正在接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粒培元丹,这次没有再犹豫,仰头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却坚韧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陈无咎闭目凝神,运转《北斗注死经》心法,引导药力周天运转。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眸中疲惫之色稍褪,体内灵气恢复了约六成。虽远未到全盛,但已有了基本的自保与施法之能。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返回村中,而是再次登上村后的卧虎山。这次他选了一处更高的位置,足以俯瞰整个张家庄,甚至能望见那条干涸的河道与远山轮廓。
望气术下,村中的景象纤毫毕现。
超度亡魂后,萦绕在晒谷场等处的浓郁死气已消散大半,但那股根植于地脉深处的阴晦煞气,依旧如同顽固的病灶,缓慢地散发出来。尤其是在古井、祠堂、以及……张塾师家所在的区域,那灰黑色的气机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浓郁。
陈无咎的目光锁定在张塾师家的院落。
三间瓦房,一个小院,在村里算是体面的住处。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此刻正值午时,炊烟袅袅,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但望气术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院落上空的气,并非寻常人家的淡白生气,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近乎透明的灰气。这灰气与地下的阴煞之气隐隐呼应,却又仿佛被某种力量约束在院落范围内,不曾大肆外泄。
若非陈无咎修炼的是专克邪祟的《北斗注死经》,对这类气机感应格外敏锐,恐怕也难以察觉。
“藏得很好……”陈无咎低声自语。
能将自己一身阴煞之气收敛到如此地步,近乎与常人无异,这份修为与控制力,绝不可能是刚刚入门的邪道修士。
张塾师若真是幕后之人,那他潜伏在张家庄的时间,恐怕远超想象。或许几十年,或许……更久。
陈无咎想起晒谷场超度时,张塾师站在远处静静观望的神情;想起他昨夜讲述百年旧事时的坦然;更想起刚才在张端平家院中,他那恰到好处的“提醒”与“惋惜”。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但恰恰是这种完美,让陈无咎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一个普通的山村塾师,面对如此诡谲邪祟之事,未免太过镇定,也……知道得太多了。
陈无咎没有立刻下山去找张塾师对质。打草惊蛇毫无意义,若对方真是深藏不露的邪修,以自己目前的状态,正面冲突胜算渺茫。
他需要证据,更需要一个能一举制胜的机会。
在山顶又观察了片刻,陈无咎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家庄的布局虽然整体呈漏斗状汇聚煞气于古井,但有几处房屋的坐落方位,却隐隐构成了一个更大的、将整个村子包裹在内的阵势轮廓。
尤其是村中祠堂、古井、张塾师家、以及村头老槐树这四点,若连成线,竟近似一个扭曲的四边形,而村中央的晒谷场,恰在四边形的中心偏南处。
“这不是简单的养煞地……”陈无咎眼神凝重,“这是‘四阴锁魂’的格局!”
《北斗注死经》的“邪阵辑录”篇中记载:以四处阴煞节点为基,构筑一个笼罩区域的锁魂阵,可将范围内所有亡魂困住,不得往生,久而久之,亡魂怨气与地脉煞气结合,便能滋养出极其可怕的邪物。
古井是天然煞眼,为第一阴。
祠堂石碑为人为阵眼,是第二阴。
村口老槐树树龄几百年,根系深扎,若树下埋有阴物,可为第三阴。
那第四阴……
陈无咎的目光,缓缓投向张塾师家院中那棵小槐树。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那棵树下,恐怕也埋着东西。
“要破此局,必须先毁掉四个阴煞节点。”陈无咎心中有了计较,“古井与祠堂石碑已破,还剩老槐树和张塾师家。”
他不再犹豫,转身下山。
槐树已有数人合抱粗细,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树下是村民平日闲聊纳凉之所,地面被踩得坚实光滑。陈无咎运起望气术细看,树根处果然盘绕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与地脉煞气相连。
他取出一张探地符,折成三角,以灵力激发后,轻轻按在树根处的泥土上。
符箓微光一闪,缓缓沉入土中。
三息之后,陈无咎感应到符箓在深约五尺处触到了异物——那是一具小小的陶罐,罐口被封死,罐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正是聚阴锁魂的符咒。
“果然……”
陈无咎眼神一冷。他并指如剑,凝聚一缕北斗破煞灵气,凌空画下一道“破阴符”,打入刚才符箓沉入的位置。
“噗”的一声轻响,地底传来陶罐碎裂的声音。盘绕在树根处的阴冷气息随之一滞,随即开始缓缓消散。
第三个阴煞节点,破。
陈无咎没有停留,立刻转向,朝着张塾师家快步走去。
但就在他走到距离张家还有二十丈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陡然升起!
他猛然止步,侧身一闪。
“嗤——!”
一道乌光几乎贴着他的脸颊掠过,钉入身后土墙,竟是一根通体漆黑、散发着腥臭气息的长钉!
钉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正嗤嗤地冒着黑烟,显然淬有剧毒。
“反应不错。”
一个苍老、平静,却再无半分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张塾师家的院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内阴影中。他脸上那副慈祥的面具终于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如同深潭中的鬼火。
“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张塾师缓缓走出院门,脚步沉稳,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样子,“老槐树的阴桩已破,四阴缺一,这‘四阴锁魂阵’就算彻底废了。不过……用来炼你的魂魄,倒也勉强够用。”
陈无咎缓缓拔出锈剑,横在身前:“果然是你。”
“是我又如何?”张塾师淡淡一笑,那笑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老夫在此布局百年,眼看就要功成,却被你一个小辈搅了局。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我看你真的是越老越糊涂了,还怪我搅局,是你自己蠢。也不知道是谁一直给我讲述一些时代秘辛,一步一步助我破煞?”
“布局百年才取得如此成效,才吸收了多少血气?阵法也单调,没有其他迷踪阵予以保护,竟然能被我一个刚刚步入道途的小修士给破除,真的是蠢到家了,如果邪修都像你一般蠢的话,那这世上可就真的太平了。”
陈无咎冷笑道。
“呵呵,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谁不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我未入仙道,若不用此温水煮青蛙之法,那长安城的镇魔司早就把我击杀了。”
“虽然阵法被破,但我却很高兴,因为破阵法的人是你!修道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如此完美的道躯,不仅灵气先天丰盈,而且血气异常充沛,甚至还生得一副如此好的皮囊,若能将你引入井中化煞,我的修为将大大增进!”
话音未落,他手中拐杖猛然顿地!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骤然腾起浓烈的黑气!那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疯狂舞动,朝着陈无咎缠绕而来!
陈无咎脚下北斗步急踏,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左手连弹,三张破煞符激射而出,撞向袭来的黑气触手。
符箓炸开,金光与黑气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黑气稍滞,但随即更多、更浓的黑气从地下涌出!
“没用的。”张塾师的声音在黑气中回荡,忽远忽近,“此地煞气积聚百年,早已与地脉相连。只要地脉不枯,煞气便无穷无尽。你破得了祠堂石碑,破得了老槐阴桩,却破不了这方圆百里的地脉!”
黑气越发浓郁,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陈无咎笼罩其中。漩涡之中,无数扭曲的面孔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哀嚎——那是百年来死在此地、魂魄被锁不得超生的亡魂,此刻全被张塾师催动,化为怨煞攻击!
陈无咎置身于怨煞漩涡中心,只觉得周身冰寒刺骨,耳中尽是鬼哭狼嚎,眼前幻象丛生。体内的北斗灵气运转都开始滞涩。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心神一清,手中锈剑猛然绽开星光!
“北斗注死,诸邪退散!”
剑身上七个星纹同时亮起,虽然光芒黯淡,却依旧散发出纯正浩然的破邪之力。剑光所过之处,黑气触手纷纷溃散,怨魂面孔发出恐惧的尖啸,暂时不敢靠近。
但陈无咎心中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剑中残存的星力有限,而地脉煞气近乎无穷。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必须找到张塾师的本体,一击破之!
他强忍脑海中的幻象干扰,眼神穿透重重黑气,锁定那道最为浓郁的阴煞源头——就在张塾师所站的位置下方!
地下还有东西!
陈无咎心念电转,脚下北斗步骤然一变,不再后退,反而朝着张塾师的方向疾冲而去!
“找死!”张塾师冷笑,拐杖再次顿地。
地面剧烈震动,七八根碗口粗的黑色石刺破土而出,从各个角度刺向陈无咎!
陈无咎身形在石刺间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锈剑连连挥动,斩断两根石刺,但第三根已到胸前!
他左手猛然拍出,掌心一道雷纹符箓闪现——正是当初对付虎妖时领悟的“雷符刻印”之术!
“砰!”
雷光炸开,石刺粉碎。
陈无咎借势前冲,终于突破最后三丈距离,冲到张塾师面前!
“破!”
锈剑携着残存的北斗星力,直刺张塾师心口!
张塾师不闪不避,眼中甚至露出一丝讥诮。
剑尖刺入胸膛的刹那,陈无咎脸色骤变——没有血肉触感,仿佛刺入了一团粘稠的淤泥!
张塾师的身体,竟在这一剑之下,如泡影般溃散,化作漫天黑气!
与此同时,陈无咎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骤然出现,无数双惨白的手臂从洞中伸出,死死抓住了陈无咎的双脚,将他朝着洞底拖去!
洞底深处,传来张塾师森冷的笑声:
“小子,你破的,不过是老夫一具煞气分身。”
“真正的我,就在这百年养煞地的核心……”
“等你下来,融为一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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