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御医院的板凳

  秦阳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储位之争，果然是你死我活，没有任何兄弟情分可言。

  他悄悄退后，没有打草惊蛇。

  毕竟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他需要更多证据，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一切捅到该知道的人面前。

  回到宅中，秦阳重新点亮蜡烛。

  木匣还在，但里面的手札已被取走。

  不过无所谓，重要的内容他已经记在脑中，而且对方拿走手札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做贼心虚的证据。

  秦阳冷笑着磨墨铺纸，开始凭记忆默写手札中的关键内容，并加上自己的分析和推断。

  他要准备一份奏报，但不是现在递上去。

  一来证据尚不充分，二来他需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今晚的搜查说明对方已经盯上他了。

  “得找个靠山，或者说找个能让对方投鼠忌器的护身符。”

  秦阳笔下不停，但是心中已有计较。

  太子李承乾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且太子与魏王本就是敌对双方，于公于私，李承乾都会是他最好的盟友。

  不过，直接去找太子太过显眼，容易打草惊蛇。

  秦阳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纸张仔细折好藏于屋梁的暗格，然后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入睡。

  次日早饭后，秦阳换上簇新的御医官服，腰间悬好鱼袋，向着皇城内的太医院走去。

  秦阳走过宫城，这路虽然熟悉的很，但心中却已不同往日。

  前世他虽医术通天，但多是隐居或为权贵私诊，现在堂皇入宫为官倒是头一遭。

  太医院位于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的院落。

  秦阳刚跨进院门，便听见有人高声说道。

  “这不是我们秦大神医吗？恭喜恭喜，蒙圣恩官复原职，真是可喜可贺，我这里给你先道喜了！”

  说话的人姓孙，也是御医，素来与方俊走得近。

  秦阳拱手说道。

  “孙御医客气了，秦某不过是侥幸罢了，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侥幸？”

  又一个声音传来，赵御医凑了过来说。

  “太子殿下的腿疾，请过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秦御医一出手便药到病除，这若是侥幸，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成了庸医？你这话说的不是谦虚，倒像是羞臊我等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院子里其他几位御医也都看了过来，每个人心中各有所想，表情都有些复杂。

  秦阳还没等答话，正堂的门帘被挑开，方俊大步走了出来说道。

  “秦老弟，你可算回来了，为兄昨日本想与你多饮几杯，你走得急，老哥我这心里还惦记着呢。”

  他拍了拍秦阳的肩膀，转向众人说道。

  “都聚在这儿做什么，你们也太没了规矩，该当值的当值，该去各宫请脉的请脉，秦御医刚回来，需要熟悉一下，你们别在这儿碍事。”

  众人散开，只是目光仍不时瞟向这边。

  方俊拉着秦阳走进正厅，让座看茶，这才叹道。

  “秦老弟啊，昨日回去以后老哥我想了许久，你说得对，陷害你之人着实可恶，陛下既命你详查，老哥我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他顿了顿说道。

  “只是这太医院看似平静，实则盘根错节，你刚回来，又是风口浪尖上，若贸然动作就恐遭人暗算，老哥思来想去，眼下有个差事，既清闲又能让老弟你避避风头，不知你意下如何？”

  秦阳心中冷笑，却客气问道。

  “哦？想必方大人不会薄待了我，但不知是什么差事？”

  方俊笑道。

  “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后院的甲字药材库，近来库存有些混乱，账目与实物对不上，那里存放的多是些不常用的陈年药材，平日少有人去，老弟你医术精湛，对药材辨识更是拿手，不如先去那里整理一番，顺带也清静清静，等这阵风头过了，老哥再给你安排要职，如何？”

  秦阳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太医院最偏僻的库房之一，据说存放的都是些前朝遗留或是极少用到的药材。

  平日只有两个老库吏看管，确实是个冷灶。

  方俊明面上是照顾他避风头，实则是想把他支到边缘角落，远离太医院核心，也方便监视控制。

  秦阳拱手说道。

  “方大人考虑周详，秦某感激不尽，既是如此，秦某便去甲字库看看吧。”

  方俊笑道。

  “好好好，老弟果然明白人，那库房钥匙在此，今日便可过去，你若有需要，随时来找老哥我，咱们兄弟之间不分彼此，不需有任何客气。”

  甲字库位于太医院最深处，打开门就有一股陈年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木架上，堆积着各式各样的药材箱匣，有些已落满灰尘。

  两个老库吏正在角落里打盹，见秦阳进来，他们也忙不迭起身行礼。

  “这位是新来的秦御医，奉方院史之命，来整理甲字库账目实物，你们不能懈怠，秦大人问什么就说什么。”

  领秦阳来的小吏交代一句便走了，两个老库吏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问道。

  “秦御医，您可是那位治好了太子腿疾的秦神医？”

  秦阳点头说道。

  “正是秦某，二位如何称呼？”

  老库吏有些恭顺说道。

  “小老儿姓张，他姓李，秦神医大名如雷贯耳，没想到竟会来这偏僻地方，小老儿是说这库房杂乱，怕是委屈了秦神医。”

  “无妨。”

  秦阳环视库房，说道。

  “既然是整理，便从最里间开始吧，烦请二位将历年账册取来，我来核对。”

  张、李二吏忙去搬来几大摞泛黄的账册，秦阳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贞观十年的入库记录。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对照架上的实物。

  前半个时辰，一切正常，记录的都是一些普通药材，数量、品质与账目基本相符。

  直到他翻到贞观十一年春的几页。

  “辽东野山参，二十支，品相上等，入库日期三月十五。”

  秦阳念着账目，走到标注参类的区域。

  架子上只有一个空木匣，贴着辽东野山参的标签，里面却空空如也。

  秦阳问道。

  “张老，这匣里的参呢？”

  张库吏凑过来看了看，挠头说道。

  “小老儿记得，这批参入库不久，方院史便亲自来取走了，说是魏王府急用，后来好像就没再补回来。”

  “取走了？”

  秦阳翻到出库记录页，上面果然有方俊的签押，写着魏王府特供，急用调拨，日期是三月二十，距入库仅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