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回城探亲

  菜苗在牧民的精心照料下日益茁壮，连成片的绿意点缀着各个毡包。赵旭肩头的技术指导重担轻了些，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然而，他心底却藏着一件事。

  这天傍晚，吃过饭，莫日根坐在火塘边，就着光亮，用一块青石细细打磨他那把心爱的老弯刀，刀身映着火光，发出幽微的寒芒。娜仁在另一侧缝补衣物，琪琪格靠坐在被褥旁，手里慢慢织着一只小羊毛袜，偶尔抬手，掌心温柔地覆在已明显隆起的腹部。

  赵旭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琪琪格安宁的侧脸，终于深吸一口气，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毡包里格外清晰：

  “阿爸，阿妈，琪琪格，有件事，搁我心里好些天了，得跟你们商量。”

  三人都抬起头看他。琪琪格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下来。莫日根打磨弯刀的动作也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啥事？说。”

  赵旭坐直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才道：“我想……回一趟四九城。就回去看看我姐姐，她……快生了，就这下个月的事。我想回去看看她，尽快就回来。”

  “你姐姐要生了？”琪琪格立刻问，声音里带着关切，“之前没听你说起……”

  “嗯，之前信里提过，日子估摸着就是最近。”赵旭点头，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我姐这是头胎，她男人是厂里技术员，忙，常出差。公婆那边……关系也淡。她心里肯定慌。我姐从小最疼我，我想回去看看他！这种时候，她最想见的，大概就是我这个弟弟了。”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愧疚，“可我在这儿成了家，离得这么远……”

  毡包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声和莫日根手中青石摩擦刀面的细微沙沙声。

  半晌，娜仁先叹了口气，放下针线：“是这么个理儿。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身边没个贴心靠得住的人，心里是要发慌。”

  莫日根将弯刀横放在膝上，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缓缓道：“血亲连着筋，你该回去。你姐姐这时候，需要你。” 他看向赵旭，目光如炬，“只是，琪琪格现在这身子，你这一走，千里迢迢，不是要十天半月才能来回的。”

  赵旭立刻道：“我知道，阿爸。所以我这心里才七上八下。琪琪格这边，我是一万个不放心。可姐姐那边……” 他看向琪琪格，眼里满是挣扎和歉意，“琪琪格，我……”

  琪琪格抬起眼，对赵旭露出一个笑容，温柔的说：“你去吧，赵旭。姐姐她这时候，肯定盼着你回去呢。”

  “我和宝宝在家，有阿爸，有阿妈，还有这么多好邻居，不会有事。我身子也没那么娇气，阿妈是过来人，会照顾好我的。你就放心去看姐姐，然后……早点回来。” 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重重砸在赵旭心上。

  娜仁伸手，将琪琪格揽到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对赵旭道：“你听见了？琪琪格懂事，知道轻重。你姐姐那是正事，耽搁不得。家里你放心，有我在，必定把琪琪格照顾得妥妥帖帖，一根头发丝都不让她掉。

  就是你这一路，千万小心。听说城里现在也乱，你去了，多看少说，别惹事，早点把你姐姐那边安顿好，就赶紧往回赶。琪琪格这身子，一天一个样，你不在跟前，日她会放心不下你的。”

  莫日根将磨好的弯刀“噌”一声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从木箱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走回来递给赵旭：“这里头有点钱，还有几张全国粮票，你带上。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介绍信，明天我去巴特家给你给你开。去了，见了你父母，姐姐，替我们问个好。等她生了，就早点回来。”

  赵旭接过那还带着阿爸体温的布包，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喉咙堵得厉害。他重重点头：“哎！谢谢阿爸！我一定快去快回！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略带忧伤的气氛。赵旭抓紧时间处理各种事情。

  他带着莫日根在菜地边，细细叮嘱：“阿爸，这畦小白菜再长长就能间苗吃了，嫩。西红柿苗得分枝，多了的侧芽得掐掉，不然光长叶子不结果。浇水看地皮，发白了再浇，一次浇透……”

  莫日根背着手听着，不时嗯一声，最后道：“行了，知道了。你阿爸我放了一辈子羊，还伺候不了几棵菜？倒是你，去了那边，路上机灵点。”

  娜仁和琪琪格则忙着给赵旭准备行装。娜仁装了满满一袋子烤得硬实的奶疙瘩和风干肉，用油纸仔细包好，一边塞一边念叨：“路上带着，饿了也能吃，给你父母带回去，也让你哥哥姐姐尝尝，还有小睿睿的。到了地方，别省，该花钱就花钱，咱们上次卖的羊钱，还多着呢。”

  琪琪格默默地把赵旭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抚平，叠好。装起来！

  夜晚，两人并肩躺着，琪琪格背对着赵旭，赵旭从后面环住她，手掌贴在她温热的腹间，那里，他们的小生命正静静生长。

  “别担心。”他声音沙哑，吻了吻她后颈，“我跟你保证，事情办完了我就回来了！”

  琪琪格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闷声说：“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别让我担心。”

  “嗯，一到地方，安顿下来，就想办法写信或者拍电报。”赵旭承诺，将她搂得更紧，“你在家好好的，听阿妈的话，别乱跑，别累着。没事了，就看看咱们的菜地。”

  “嗯……”琪琪格在他怀里点头。

  出发那日，天还没大亮，草原上笼着一层薄雾，风带着凉意。莫日根已经套好了马车。赵旭换上那件中山装，背起行囊。

  琪琪格坚持送到毡包外，只披了件外袍，娜仁赶紧拿厚披肩给她裹上。“快进去，外面凉，你现在不能着凉。”赵旭握住她冰凉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我看看你走。”琪琪格固执地站着，仰脸看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要把他这一刻的眉眼牢牢记住。

  莫日根坐在车辕上，催促道：“旭子，上车吧，赶早不赶晚。”

  赵旭又用力握了握琪琪格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烙在心底，然后转向门口的娜仁，鞠了一躬：“阿妈，家里……辛苦您了。”

  “去吧孩子，路上平安！”娜仁挥挥手，眼里也闪着泪光。

  赵旭转身，踩上马车。车轮吱呀转动，碾过沾着晨露的草叶，向着通往公社、通往远方的土路驶去。他忍不住回头，透过渐散的薄雾，看见琪琪格依旧站在毡包前，手扶着门框，身影在辽阔天地间显得孤单而坚定。娜仁阿妈站在她身旁，轻轻揽着她的肩。

  风送来了琪琪格的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早点……回来！我们……等你！”

  赵旭用力挥了挥手，转回身，不再回头。马车颠簸，离家越来越远。

  前路是熟悉的城市与未知的奔波，心中是对姐姐的牵挂，而身后，是比任何牵挂都更沉重的、家的引力。他攥紧了行囊的带子，目光望向雾气笼罩的前路，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