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祝府
作者:十口儿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只还沾着墨迹子的大手——这人的手怎么总是不干净——茉莉花躺在宽大的手心里,稳稳当当,只是边角仍给碾碎了一点,花瓣贴在指缝里。白的花,黑的墨迹,粗糙黧黑的男人的手。
黄初不知想了什么,蓦地红了耳朵,连忙直起身扶住了簪子,往黄颂身边靠了靠。
黄颂感觉到姐姐的不自在。她认得男人,天天与爹爹在园子里,爹爹喜欢他,不是坏人。
可大姐姐仿佛是怕他。
许大姐姐没见过他呢。大姐姐胆小,她便撑起来,小小的身子倾斜着,一半遮住了黄初,脖子上与腕子上还滑稽地挂着茉莉花。
她对男人点点头,是孩童模仿大人社交的动作。
奇异的是男人也对小小的黄颂点头还礼,有来有往,很认真似的。
“大姐姐,我的花。”
男人的手还托着那串茉莉。可要黄初从他手上拿东西也不能够了。便没人理会黄颂这句央告。
他们之间的沉默并不是那种冷漠的尴尬,仿佛只等着时间熬过去好道别。
反而热辣辣的。像话本子里说的那种冬日里烧得滚烫的沙子,堆在车店里,冻坏的人进去就舍不得出来。
他们也舍不得出来。
黄初知道男人过来一定是有话要说,否则他一向当她不存在,这么些天,天天在园子里跟她爹爹一块儿,有问必答,却不见他对女眷们问候一句。
黄初还不知道他这么爱画,上辈子倒从没见男人拿过笔!
他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低头看了看茉莉花,忽然转头,望向园子里一个虚空的焦点。黄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层层叠叠,什么也看不见。
但黄初知道他在看什么。祝孝胥和罗三姑娘一定在那边。
“你不要插手他们的事。”男人没有看黄初,仍是对着一片虚空说道。
“什么?”黄初反应了一下,才意识过来,“我没有。他们是自己说好的。”
男人的下颌动了动,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黄初解释清楚。
黄初也好像理解了他的为难,其实有点觉得稀奇。她从来没有这样跟男人好好说过话。现在想来都难以置信,他们相处了总有两年多,竟真的没有认真说过一句话么。那他们成天介在干什么——
——迅速遏制了思想,黄初把脑子放到空白,仿佛为了补偿某种心虚,现在就尽力多说一点。
她解释着自己:“他们有难处,我知道我帮不上忙,可小事上行个方便,也不算太麻烦。我只是看不得他们这么难。”末句声调低了下去。
男人不知听进去没有。半晌只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他说。
黄初正纳罕不知道什么,男人已经走了。
“大姐姐,”黄颂拉了拉黄初的衣摆,令她回过神来,“我的花。”她指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茉莉花串被他带走了。
那浓烈馨香的味道在身上藏不住,也不合适。男人回去之前一直虚虚地托着花,仿佛很珍惜似的,但走到最后一个弯口,只顿了顿,便毫不犹豫地将花串握在手中碾碎了,甚至细细地搓过一遍,亲眼看着每一颗还未破开的花苞湿烂在他指间,毫不惋惜,有一种奢侈的浪费的快感。
黄初不知道下人之间的传言有多快,深宅大院的运作全靠这些人奔走,像家具一样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突兀,墙壁听到多少秘密,他们便听到多少。
大家都很惊讶祝孝胥和罗三姑娘的事,正是这里头最关键的部分,不般配。可话是祝孝胥亲口说的,作不得假。那他一趟趟往二老爷家跑什么呢,不该避嫌么?
其中各种曲折,说什么的都有,只都绕不开一点,大姑娘般配,罗三姑娘不般配。
因此见着罗三,神色里都带出了点同情。罗三这次来孤身一人,一个丫头没有,用的都是沈玉蕊的人。她孤立无援,越发觉得每个人都在她背后窸窸窣窣。夜深的时候门外有个什么人脚步声走过,她都觉得是来窥探的,看她的热闹,看她一个人被放在这里,没有名目,很不正当似的。
日子越长,她的压力便越大。其实她仿佛是该回去了,祝孝胥给了她他能说的最清楚有力的保证。她总不能再叫他立字据吧。可以央沈玉蕊派个人跟她回去,一个管事的老妈妈,把这里的利害跟她爹娘讲清楚,他们自然也不会再急着逼她嫁。
可潜意识里,也许是本能,罗三仍不敢走。她还是觉得不踏实,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困在看不见的恐惧里。
就因为这个,沈玉蕊来传达去祝府拜访的消息时,尽管表姐的脸上那样讥诮,她仍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她想离他近一点,离他的生活近一点。
祝府祖上做过一任漕运总督,是很大的官,在淮安府经营许久,退下来后晚辈没有跟得上的,也不勉强,还乡置了别院,一大家子人始终没分家,住在一起。
祝府的规格便能看出曾经的繁华,五开间,能跑马,进了院子要坐小轿。
祝夫人是很客气的,她们这代有子侄辈考中进士外放做官,京里没有多少人脉,留不下来,都很遗憾,因此知道黄兴桐做过翰林,格外高看黄家一眼。
辞官又怎么样呢,一朝翰林,京中的师承、同年、六部关节,人际关系网络就不能小觑。翰林的同僚也是翰林,翰林为东宫讲课参议,有时可绵延几朝的势力。黄兴桐退得早,名声却一直很好,书画的师承仿佛也是某个大家,这又了不得。将儿子送与他做学生,祝家人的考量比其他学生更清晰。
因此这样的后宅拜会几乎不可能出问题,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宾主相宜,每个人都挂着笑面孔。
黄初不大喜欢来祝家拜访,很吃力,祝夫人总是太热情。她一向不习惯,她娘那么淡,婶娘虽然刻薄,也是淡淡的那种,暗地里冷不防闪一下的。
可这回黄初巴不得祝夫人再热情一点,好给罗三姑娘安慰。罗三的精神太坏,连她也看出来了。
祝夫人待罗三倒并没什么不同的地方。大户人家的主妇不会做这种事,当着客人的面厚此薄彼,显得算计。她对黄初什么样,对罗三就什么样,一般的夸奖女儿们俏丽能干聪慧,知道罗三还长黄初一辈,更加地夸她小小年纪稳重,好话说尽。
她越说,场面上的气氛越好。
只两个人心不停地往下沉。
一个是罗三姑娘本人。
不应该。祝夫人为什么这么说她。
就仿佛……祝夫人并不知道她的好儿子祝孝胥铁了心想娶这个落魄人家出身的乡下女儿一样。
另一个是沈玉蕊。
她心沉进了肚子里,暗自冷笑着。罗三的不安她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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