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师徒
作者:十口儿
赵师傅面目涨得通红,满身酒味,乍一看还以为他喝醉了,实际上一点儿没喝,酒瓶砸在他脚下,还洒了他一裤腿。
他揪着徒弟背过身打。下九流的规矩,打人不打吃饭的家伙,师傅训徒弟往往都在躯干上,抗揍。今天赵师傅气上了头,根本不管不顾,提起竹竿抽徒弟的背,没两下就抽到腿上,徒弟垂手站着不躲也不逃,连胳膊手掌都遭了殃。
旁边有厨房的杂工劝:“别打了,别打了!哎哟!小赵师傅你喊一声啊,服个软,喊一声错了就不打了!”
男人当然还是一声不吭。这在师傅眼里不是听话,任打任骂不是这样的。这是不知错,不认错,与师傅犟起来了。
一直到祝孝胥喊了一声怎么回事,赵师傅才收了手。
“主人家的园子哪由得你打人骂人,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乡下场院么?没规矩!今天就叫人领出去,又不止你一个会画!”
事关生计,也由不得赵师傅在耍横。今天要是就这么给赶出去,他再也不要想做这门生意了,名声都臭了。
只能连忙跪下来,还扯了一把旁边的徒弟。
他不知道祝孝胥是谁,可在他一身长衫面前自动软了膝盖,自惭形秽。尽管对方年轻脸嫩,也知道不是自己能攀扯的,只当是这家里亲戚,总之是个能管事的。
“相公恕罪,老汉是见徒弟碰坏了主家东西,一时气急才教训了两下,实在不敢不敬。”
杂工在旁边也不敢说话。都知道什么碰坏了东西,是赵师傅酗酒贪杯,厨房给他两杯是敬他有本事,又不是欠他的,哪能天天给。他禁不住便自己伸了手。偷字太难听,不管是他偷还是徒弟偷,一个贼字落实了就要挨板子坐大牢,绝对不敢提。都闻见了满地酒味,也硬是让他遮遮掩掩糊弄了过去。杂工也不敢多嘴,揭发了真相他有什么好,送赵师傅上绝路,少不得还要报复他。
赵师傅一边磕头一边拉扯徒弟,男人一直跪不下来,看着太不像样。赵师傅又要打,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只在嘴里叫骂:“小畜生还不跪下!”
黄初不忍道:“你放开他!”
众目睽睽她不能自己去护着男人,只能叫韩妈妈去看。韩妈妈过去男人还像要躲,黄初急坏了低声喝道:“你不准动!”男人听了就真的不动了。
韩妈妈有经验,打人骂人的见多了,饶是这样掀开男人衣角看见半片伤痕累累的脊背都倒吸一口气。
“大姑娘,这不成,这要坏人了。得请大夫啊!阿弥陀佛,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去请,你去,刘大夫还在娘那边,你去叫他来给看看。”
男人抖了一下,扯回衣服也不说话。
韩妈妈给黄初使了眼色,黄初才觉说错话。给太太看病的大夫怎么能给下人看伤,这话由黄初来说更不合适。
最后还是祝孝胥做主,先让把赵师傅关起来,又换了间房给他徒弟休息,拿点跌打损伤的药给他,又给做饭。
祝孝胥看了看男人,两人脸色都不好。男人比他高大,却瘦,挨了师傅打更虚弱,却硬挺着不肯示弱。
性子太硬,这个徒弟比他师傅麻烦。那双阴沉沉的眼睛没来由就让祝孝胥厌恶,不是光明磊落之人,留在黄家是个祸端。
等黄兴桐急忙回来知道了这事,他便劝:“还是请走的好,闹成这样,顶多我们不说他不是也就算了,不坏人饭碗,可留在家里,先生一向只在书院,家中女眷多,留着这样的人,迟早要出事。”
“现在赶他们走,人就要被赵师傅打死了!”黄初急道。
祝孝胥看了她一眼,“师妹你不晓得,这种师徒签契签的都是生死状,师傅教徒弟本事,养徒弟吃喝,徒弟的命就是师傅的,死走逃亡师傅概不负责。师傅管教徒弟,要不是在咱们的园子,外人都没有资格管。”
黄初震了震,完全不知道师徒是这样的关系。
这哪是师徒,是奴隶啊。
祝孝胥像是看出她的想法。
有些事情大家小姐是不必要知道的,否则污了耳朵,于品性成长无益。
可想到黄初方才与现在焦急成这样,又或者还有旁的更多原因,他不愿细想,总之忍不住以极严厉的口吻告知黄初。
“穷人吃不饱饭,卖儿卖女,为奴为婢的都不被当做人,送去给师傅做学徒,好歹能学一技之长以傍身,师傅于徒弟不啻于再造。徒弟的命是师傅给的,师徒之间,我们外人都无法插嘴。”
黄初仿佛噎住了,不再言语,默默退到后面。
黄兴桐也叹气。这样凶残的事情竟让女儿亲眼看见了,还是在自己家中,他也不快。
刚刚去看那小学徒,啧啧,打得真叫个惨,也亏那孩子身子骨硬朗,脾气也倔,硬是撑着不吭气。那背上层层叠叠多是老伤,总不止这一天打出来的,他竟一直忍着,谁也不知道。
请了大夫来看也是长吁短叹,上了药,又煎了固本培元的汤药。那大夫出来时亦是胆战心惊。
“那还能挺住么?”
“这倒不成问题。这种伤势,只怕人散了一口气,毒便发出来,不用一天人就挺不住了。可你看那少年,那一口气岂是轻易散得的。有那么个师傅,此人心性,可叹亦可畏。”
黄兴桐又去看赵师傅,照样是磕头痛哭求饶,吓得什么似的。
再把那杂工找来,现场拢共就这么几个人,要听实话也不容易,好一番问,杂工才敢说。
“赵师傅好喝一口,本来没什么,反正大半活计都是他徒弟在做,不妨事,我们敬他见的世面多,年岁又长,偶尔给他两口。可谁知道他瘾头上来会来偷。起先我们还不觉得,只看他好像成日介待屋子里也不出来,睡大觉,问他也说快收尾了,没他的活儿。结果今天他徒弟回来拿个什么东西,从他屋里带出一瓶酒,赵师傅当时睡着了没发现,醒来便问谁进过他屋子,然后就追到廊下,没一会儿就打起来了。”
黄兴桐皱着眉,敲着桌子。
屋里静了静,还是祝孝胥先道:“先生,这实在不是咱们该管的事。便是同情他,交给衙门也就是了,再多也不是我们管得起的。”
“……是你说的这个理。”
“那就叫官差来吧,我吩咐人去办。”
两人商议停当,正等外面人通传进来回话。
黄初冷不丁道:“爹,那园子里那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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