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私情
作者:十口儿
黄宅仿佛过了一阵的平静日子。
如黄初所料,沈絮英的身体确实一天天好起来,本来只能呆在床上的人,逐渐能下床,在屋子里走几圈。
罗三姑娘来探望的时候,黄初看着她娘情真意切地拉着罗三的手说“表姑娘真是我的福星,你一来我的病就好了”时罗三脸上尴尬的笑容,对她甚至有一点同情。
沈玉蕊也来看妹妹,自然是又拉又抱,说她有菩萨保佑,又夸罗三姑娘福相,旺人。
“你还不多留她两天,”她对沈絮英说,“我看待到你病好没问题,跟你作伴,帮你积福。”
她没料到沈絮英敢还口了。
“我是巴不得表姑娘多陪陪我,”沈絮英抿着嘴笑,细声细气的,“只是怕耽误她,我这里单调,见不到什么人,没得让表姑娘陪我,什么好处也没有。”
沈玉蕊偏过头好好地看了她一眼,半晌也点点头,“你倒有心。”
回了罗三姑娘房里,罗三照旧坐在茶座上,心不在焉地摸着茶杯。沈玉蕊在房里踱步,兜了好几个圈子。
“既然这样,你收拾收拾罢,我带你回去。”
“怎么?”罗三仿佛从梦里惊醒,手里的瓷杯子磕在茶盘上,冷脆的声音使人心惊。
“不是说多留两天,怎么突然要走。”
“你想留下?”沈玉蕊讥嘲道,“我倒不知你还有什么法子藏着没露出来。”
“我没有什么法子。”罗三低着头,嘴里咕哝道,“是表姐你说的,回去我能做什么,嫁个农家汉,一辈子再碰不得书画,生儿育女,马上就跟老妈子一样了。”
“这话早就告诉过你,之前都不见你上心。可现在眼见人都好了,哪还有你的机会。你别想瞎了心,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来,都是一门子亲戚,到时我可护不住你。”
她语带警告,可转头一看,罗三又走了神,眼睛不知在看哪里,根本没听。
沈玉蕊登时火起来,觉着这小丫头放出来几天心就野了,敢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敲了一下桌子才把她惊回来。
“你真发梦了?你就是挣着想给二弟做妾,你娘那儿你自己交代。”
回了神的罗三姑娘盯着沈玉蕊看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什么,忽然笑了。
“难为表姐一心想着我,”她绕着手道,“做妾与做继室有什么分别?反正在表姐眼里我也就只配这两个选择是不是。”
“你嫌让你做继室辱没你了?好啊,好!当初不是你娘求着我从你家带走几个没用的丫头,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田间地头。你以为你们罗家还能往上嫁?男人不争气,就是你家长房大姐的婚事也艰难着。我早说了,没那个家底,别养那么高心气。你们家人一般两眼朝天!”
罗三姑娘的脸涨红,她一个旁支女儿被讽刺惯了,可连着整个家族一起受辱,谁也受不了这个气。
“表姐这么说,我也不敢再麻烦你什么。咱们各管各的罢!”
已经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说的最有涵养的话了。
还好沈玉蕊也气坏了,摔门出去了,否则下面就要骂起来了。
罗三望着空开着的门,一时的意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生气之后是失去长辈看顾本能的惘然与恐慌。她是沈玉蕊带来的,沈玉蕊不带她走,她以什么名义继续耽在这里?黄家人不待见她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当然可以马上追出去认错,回到安全的荫蔽下。自打脸的事情又不是没做过,她这样的女儿,最懂看女性长辈的眼色了,不会为了争意气让自己吃大亏。
可是认错之后呢?她由沈玉蕊带出来,意气风发地跟家里姐妹们道别,仿佛等于是飞出了鸡窝,进入了新世界。现在再由沈玉蕊带回去、不,退回去,她算什么?她还怎么在姐妹中做人?
即便她还能嫁人,嫁给谁?农家汉?她已经连那哥哥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沈玉蕊吓唬她的话,言语仿佛成了现实:指甲里的泥土,哭闹不休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她如今还算苗条的身子吹尿泡一样鼓胀起来,又肥又肿,挪动笨重的身子给她根本不懂什么风花雪月的丈夫倒一杯老酒。
……
午间用罢饭,赵师傅回到屋里午睡。中午还跟厨娘调笑,讨来喝了一点酒,马上面孔通红,脸上的毛也竖起来。
徒弟并没有跟着他回来,仍留在连廊上,午饭也没吃,连他那份一起给赵师傅吃掉了,黄宅的人也不知道。
赵师傅跟他发脾气,因为快一旬未见到黄初来他们面前,才知道后宅的规矩规训女眷,更规训他们这些下等人,主子愿意,什么规矩都可以破,主子不愿意,他望破了天也见不到一个裙角。
但他并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代表之前言之凿凿要从黄初身上谋好处的那番话是异想天开,在徒弟面前丢人。于是反而向徒弟发难,怪他失了贵人喜欢,不给他饭吃,哪一笔看不顺眼便动手打他。
背后是一道道交错的淤痕。赵师傅老当益壮,手劲且小不了。做老师傅久了,打徒弟甚至有了心得:面上薄薄一层皮都不会破,可是下面的肉都烂肿了,蓄着脓水不发出来,渐渐连周围的好肉都被浸了毒,泛出恐怖的黑紫色。
男人不能躺,人家的园子里也不能趴,只能盘腿坐在高高的架子上打盹,胳膊撑在身后,两只肩膀顶起来,扯到背后的皮,仿佛要撕脱一样的痛,他脸上也一点不见痛色,眉头都不皱一下,只额角轻微地沁了汗。
早春正午有风,凉凉的吹到他脸上,令他想起一张害怕他又忧惧他的脸。
你师傅老是打你么?
你师傅不给你饭吃么?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问的话倒像是什么都知道。
男人倒觉得黄初不来的好。赵师傅的话他向来不当回事,但他也有点觉得惹得赵师傅乱生绮思,一部分责任在黄初自己。
她那样的女人,就不该到他们这等男人面前乱晃。她的世界跟他们的世界根本不一样,她学的规矩,她对下人的善待,在他们的世界完全是另一种危险的信号。
没人教她这些,也很自然,若不是他们来她家修园子,她根本一辈子不用接触到他们这种人。
男人不像赵师傅,一把年纪还发梦。他只看眼下,什么东西能结结实实落他手里,学到手的本事,吃到嘴里的饭,只有这些重要。旁的不属于他的,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风吹过廊,带起园子里翠绿的叶子簌簌地摇晃,露出后面另一片深浅不一的绿。一片艾绿妆花织金的裙摆。
不留心甚至发现不了。
黄初来园子里真的只是意外。
她都避开了东侧连廊。午饭后小妹给奶娘带回去哄睡,爹和娘也歇了,她怕落了单被罗三找上,上次婶娘来过之后罗三便有一种焦躁逼人的感觉,都知道她在这里的时日不多了,黄初不想徒增麻烦,便避开她到园子里来散步消食。
走没多久就听见哭声,她还以为是哪个丫头打了东西怕被责罚。
刚走过去没两步,露出一片桃红的袖子,她心里一惊,还来不及顿足,就看见那袖子贴上一片苍青色直裰的衣襟。
身体的本能让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她在的位置已经走出了花圃的遮挡,那边两个人不消回头,只要眼神稍转转就会得发现她。
也就眨眼的功夫,黄初已经预备好自己要撞破人家的丑闻了,忽然背后一紧,被一股迅疾又克制的力道拽到了一株比人还高的山茶树后面。
春风又起,那边的人听见窸窣的动静,警惕地回头,只看见小路上落着一朵盛开的山茶,仿佛是风吹落的,再无其他痕迹。
祝孝胥才收回眼,握着胸口递上来纤弱的手,低声道:“别哭了。你的心意,我知道。”
这话清清楚楚传进黄初耳朵里。
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与还拽着她不松手的男人分享这一种勘破私情的惊讶。
男人依旧是眉头紧皱。像是不愿意和她成为听壁脚的盟友,不愿意有任何眼色交流。
也有点像困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的跟了过来。
他不该过来的。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