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姐妹
作者:十口儿
沈絮英见女儿进来,连忙背过身去抹眼睛,又笑着问:“怎么不在园子里玩了?”
黄初顿时觉得很难过。她知道她娘心思细,窥一斑而知全豹,单是亭子里那几个人凑在一起,娘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的脾气又那么软,即便知道了,觉得委屈,她也不会说。
既然已经知道了,再提醒她岂不是残忍?
黄初便不忍心把话说直白,闭紧嘴鼓起两颊,装出很生气的样子。
“我与表姨母合不来。她好爱炫耀,她会画画,便看不起我不会画,我不喜欢她。”
“哎?”娘愣了愣,“不会这样的,表姨母怎么会看不起你,不要多心。”
黄初走到娘床边撒娇,“反正我不喜欢她。婶娘还要把她留下住几天,住一天我也忍不了。娘心疼我,等会儿她们来问,就说娘身体不好不喜欢人多,替我赶她走。”
沈絮英眉间微蹙,无奈又有些迷惑地笑着。
“怎么可以这样,赶客人走……”
“那娘是不心疼我了?表姨母不走,我就不吃饭了!”
“哎,哎,这怎么好……”
连旁边伺候的何妈妈和韩妈妈也忍不住帮腔。
“怎么不好,太太病成这样,懂点规矩的都不会拣这时候上人家来做客。又不是太太不招待,是招待不了嘛。”
“就是,家里就这么些人,还要分出人手去伺候那表姑娘?老妈子我可不行咯,没得怠慢了。”
何妈妈韩妈妈都是母亲陪嫁来的老妈妈,黄初大了之后韩妈妈被派给了她,其实还是一家子里,黄初不出门,韩妈妈也时常回来帮着何妈妈伺候沈絮英,感情非常深。
沈絮英出嫁时才十五,家里一共塞了五个老妈子过来,生怕女儿年纪小被轻视,生活上家事上都有老妈妈指导照管,一个个仿佛守护神一般。谁想到黄家二老走得早,黄兴桐又是个顶爱护妻子的,沈絮英前半生除了没给丈夫生出儿子,一点挫折也没受过。
连带着这些老妈子越老越护短,越是没吃过苦,越是不舍得她受欺负。
于是一个个都说:“待会儿太太不用开口,我们替太太打发了她。”
黄初便觉得定了心,没有比老妈妈更可靠的。
过一会儿沈玉蕊带着罗三姑娘进来了。黄兴桐也来了,他哥哥只在外间问了问好,不方便进屋,平板的声音说了声多保重自己,便像终于完成任务似的,又不知溜到哪里去。
黄兴桐手上还提着画卷。
“英娘你来看看这竹子好不好,从你屋里看不见那丛湘妃竹,倒是我的失算,栽错了地方,现在也不好移。我给你赔礼,画下来挂你屋里好不好?”
沈玉蕊看他们夫妻和睦,脸上的笑容仿佛面具一般,夸张又冰冷。
“还说呢,刚请表姑娘画竹子,还不足,还要自己画,倒浪费了表姑娘的一片心。”
罗三姑娘给沈絮英行礼,没什么表情,眼睛倒是忍不住上下打量。心想来前沈玉蕊说她没多久了,身子一直不好,亲眼看见知道所言不假,就是个几乎透明了的瘦小女人,退缩在厚重的床褥上,像是要被那些锦被压垮了。
她不由得挺直了身子。她是年轻的,健康的,在病人面前自然有一份骄矜。
沈絮英笑得很虚弱,摸了只镯子要送给罗三,由何妈妈代为转交。
罗三的表情是不屑的,何妈妈看了生气,便道:“我们太太说这次招待不周,等来年身体好了,再请表姑娘来家里做客,好好陪表姑娘玩两天。”
罗三愣了愣,下意识去看沈玉蕊。
沈玉蕊挥了挥手,“自家亲戚哪用得着这些。你一个病人,倒想这么多。表姑娘可不计较这些虚礼,见你身体不好,特意来侍疾,同你作伴的。”
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定下了似的。
黄兴桐问:“英娘你看怎么样?我想着即便你要休息,不能见人,有个亲戚陪着容娘她们,你也放心些。”
沈絮英张了张嘴,“我……”
旁边何妈妈急了道:“二姑娘哪用得着,有奶娘带着,哪能劳烦客人。还是等太太身体好些了——”
“呵。”沈玉蕊忽然笑了声。
她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影子笼罩着她隔房的妹妹,显得沈絮英在她面前格外渺小。
她觑了一眼,拉过罗三的胳膊,低声又让所有人听到说:“表姑娘还看不出来,人家不领情呢。姐妹从前玩得多好,出嫁便不一样了。病中说句贴心话,照顾几日,本来没什么,可也要想想如今自己还有没有那端茶倒水的资格。”
“大姐姐别这么说!”沈絮英急得从床上直起身来。
她仍按着在娘家的习惯叫沈玉蕊,就如她们的关系仍像在娘家时一样,骄傲明艳的长房大姐和天真迟钝的二房小妹。她始终畏惧她。
“……表姑娘一番好意,我只有欢喜。等下便让何妈妈去收拾间屋子出来,只怕表姑娘住不惯,要什么,只管跟她们说去买。”
黄初和老妈妈们再想说什么也没用了。
黄初看着她娘,实在不懂她为何这么害怕婶娘。即便做姐妹时二房的人要看长房的脸色,可如今出嫁了,爹爹又比大伯出息,不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沈玉蕊今天这一趟的目的达到了。她倒气定神闲,即便方才在亭子里有些变故,她也一直知道自己能如愿。
她看着床上畏缩的沈絮英,仿佛比她们刚进屋时更小了些,几乎陷在被褥里。
她忽然在床边坐下,将沈絮英搂在怀里。
“可怜的小妹,遭了这么大的罪。”
忽然就说起体己话。
“咱姐俩说说私房话,你让其他人都出去吧。”
黄初跟着其他人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总觉得娘像是被挟持了一般,靠在沈玉蕊怀里。
她还是不甘心的,便一个人溜到娘的窗外偷听。
“……若不是你自己不争气,我何苦带罗三来。我都是为了你。”
沈玉蕊的声音低低的。
“你要是能生个儿子,病坏了也值得。现在为个丫头,成了药罐子,妹夫就是想亲近你,一闻这满屋的药味,什么兴致也没了。”
“之荣不是这样的人……”之荣是黄兴桐的字。
“我知道你们夫妻感情好,风花雪月么,你就是这点没心眼,被这些虚的东西哄得昏了头。便是他不说,他身边人不说?妹夫待你这样好,你却一直不能给他生个儿子,连个通房都不许他收。他在外头交际,畏妻的名声多难听。本来大好前途的一个人,弄到回乡当教书匠。人不会怪他,只会说娶妻不贤,是你耽误了他。”
一声抽泣。
“若不是一家人,我要是外姓的妯娌,我才不来跟你说这话。当初就劝你,好歹生个儿子,家业稳固,什么问题都没有。谁知道你这么不争气。我要是不带罗三来,等你走了,他再娶个不知哪里来的后娘,生下嫡子,你以为你这两个赔钱货能有好日子过?你要还有点做娘的慈心,就该劝你那两个跟罗三多亲近些,劝妹夫跟罗三多亲近些。你细想想吧!”
脚步声。关门声。房里静下来。
没一会儿就是沈絮英压抑的哭声。
黄初在窗外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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