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是时代的悲哀,是人心偏见
作者:惊知雀
慕鹤手一抖,笔锋陡然偏出,在即将完成的字尾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他脸上血色倏然褪去,耳根却迅速烧红,慌忙搁下笔,几乎是弹起身,下意识地往洛熙月身后退了半步,才垂首敛目,对着顾秋池的方向匆匆行礼,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局促。
洛熙月亦是微怔,随即恢复常态,转身面向门口,脸上已换上得体的浅笑,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
“顾先生来了。”
她侧身,让出书案上那幅被“毁”了的字,略含歉意道。
“是一时兴起,让侍君陪我呆会,扰了先生的时辰。”
顾秋池已缓步走近,目光在宣纸那处败笔上轻轻一扫,唇角噙着惯常的笑意。
“是秋池来得不巧,扰了殿下雅兴。可惜了这笔好字,风姿清峭,这一笔……实在是意外。”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真的只是在评字。
慕鹤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只讷讷行礼,表示感谢。
随后他匆匆向洛熙月也行了礼,目光始终避开顾秋池,几乎是贴着门边,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顾秋池走到书案另一侧,将手中书卷轻轻放下,动作一丝不苟。
两人便开始了今日的课程,先是温习了前些时日课业,等到了午膳时分即将下学,顾秋池忽然念了一首诗。
“纸鸢乘风起,柳哨戏春深。
隔窗窥童趣,缚足画堂阴。”
诗句简单,寥寥二十字,勾勒出孩童追逐纸鸢,吹柳哨嬉戏的盎然春意,而作者只能隔墙遥望那份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热闹与自由。
欢快的扬景与寂寥的观者之间,隔着一扇窗,也隔着天堑般的距离。
洛熙月微微一震,抬眸看向顾秋池。
顾秋池并未看她,只是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这首五绝,据传是百年前一位诗人所作。她才名动京华,诗篇争相传诵,世人皆赞其胸有丘壑,不让大家。
后来偶然被揭露,这位‘才女’,实为男子之身。
一夜之间,他声名尽毁,诗文被斥为‘伪作’、‘妖言’,付之一炬,他本人也被驱逐京城,永不得入京。只有些许残句,如同野草,在乡野间口耳相传,勉强留存。
然在正统文士眼中,终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逸闻野调。”
洛熙月怔住了,她没想到这首简单的五言绝句居然内含着这样跌宕起伏的一生。
洛熙月想起自己来的那个时代,浩瀚史书中,也曾有过类似惊鸿一瞥的记载,有女子冒名,寒窗苦读,只为一展抱负,最终却在真相大白时身败名裂,一切成空。
跨越时空,不同的躯壳,相似的桎梏。
顾秋池此时转过头,目光与洛熙月相接。
他那双总是蕴着温和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平静无波,仿佛深潭,映不出底。
“殿下觉得,这诗人可惜么?”他问,语气寻常,似乎只是在探讨一个普通的文学话题。
洛熙月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唏嘘,有钝痛,更有一种超越具体时代的茫然。
她缓缓讲述自己的看法。
“可惜的,或许不只是这个人。而是……无论在哪片天空下,人总惯于给彼此贴上‘女’或‘男’的之界,划出清晰的不同。
这名称有时如同枷锁,锁住的不仅是身份,更是无数可能。
肉体的差异或许客观存在,衍生出的‘强弱’之别,却往往是世道与偏见强行赋予的枷锁。
诗人之悲,恐非一人之悲,亦非一时之悲。”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所谓的女男之别,在某些时刻,或许只是一个尖锐的符号,刺破所有浮华表象,直指那贯穿古今的、关于公平与偏见的永恒诘问。
顾秋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只是目光在洛熙月的脸上停顿了许久。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鸟叽喳飞过,带着全然不知人间愁绪的欢快。
洛熙月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她是庆幸的,得意的。
庆幸自己穿越而来,占据的是这个时代、这个身份。
作为王府世女,她天然地站在了被优待的那一侧,享受着这个以女子为尊的世道赋予她的权力、自由与可能性。
那些令顾秋池口中诗人悲叹,令她自己原时代许多女子挣扎的枷锁,于她而言,都是难以平衡的切肤之痛。
每个时代都有其暗面,都有被剥夺了声音,被禁锢了双脚的群体。
她看得清这层不公的帷幕,甚至能因其超越时代的眼光而心生怜悯与惋惜。
可这份“看清”,并未赋予她强烈,必须去撕破这帷幕的使命感。
她是自私的。
这份自私并非刻薄,更像是一种清醒的冷酷的自我认知。
她可以欣赏男子的才华,比如慕鹤的琴与字,柳宁远的乐技。
她也可以尊重他们的能力,若他们能在规则内为自己所用,她也绝不会吝啬给予相应的回报与空间。
但若要她以此为起点,去挑战根深蒂固的世道伦常,去为另一个性别群体争取颠覆现状的权益……
扪心自问,她不会。
那是一条太过艰难、太过危险的路,需要牺牲的可能远多于她能获得的。
她所求的,是在这个对她有利的规则下,活得舒心、安稳,并尽可能护住自己在意的一方小天地。
至于更广阔的、结构性的悲鸣,她或许会叹息,却很难真正挽起袖子,踏入泥泞。
这番念头在她心中快速掠过,并未宣之于口。
顾秋池收回了落在洛熙月脸上的视线,转而望向窗外那株新绿摇曳的树,目光放得很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松。
“殿下能看见那扇‘窗’,已比许多终生画地为牢、甚至以牢笼为荣者,走得远了许多。”
顾秋池没有说这是对是错,也没有评价她的想法。
“老师所言……”她斟酌着词语,“似有所指。”
顾秋池的脸上重新浮现那种温和而恰好的浅笑,完美地掩去了所有可能的情绪痕迹,仿佛刚才那段略带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不过是一些读书人的迂阔之见,让殿下见笑了。”
他抬手,轻轻翻开面前的书册,“时辰不早,殿下,我们晚些再讲《策论》中的‘衡平’篇吧。”
洛熙月后知后觉有些疑虑,她不太确定顾秋池为何突然提及那位前朝诗人,或许只是文人雅士心怀悲悯,见不公而生的感慨?
同为女子,顾老师却能体察男子处境之悲,这份超越自身立扬的洞察,让洛熙月心生敬意。
在任何时代和时空,这类人,这般眼界实属难得。
“先生心怀广阔,学生受教。”她诚心道。
顾秋池执书的手微顿,并未回应,只将目光再次深沉的凝聚在洛熙月的脸上。
很多年后,洛熙月才明白,当初顾秋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彼时的她只是这样简单的想,顾老师,定是个内心丰富而柔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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