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鹤儿，不给你后悔的机会呢

  回了自己院落，掩上房门，贴身小侍三七才小声问道。

  曾玉林正对着铜镜卸下一支簪子，浅褐色的眸子在镜中微微一转，泛起凉意。

  “信与不信，有什么要紧。”他语气轻慢，“种子埋下去便是了。日子长了，你看他心里硌不硌得慌。”

  “可是公子，”三七接过簪子，面露不解。

  “依奴看，那柳侍君分明更得殿下欢心，您为何反倒……更防备慕侍君呢？”

  曾玉林动作一顿，从镜中瞥了三七一眼。“不该你问的，少打听。”

  他顿了顿，许是心情尚可，又纡尊降贵般补了几句。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柳宁远？即便他有孕气，有恩宠，那孩子也落不了地。至于慕鹤……”

  他转过身，指尖随意拨弄着妆台上的一盒香膏。

  “他母亲是有名的赤脚大夫，他自小耳濡目染，诊脉断症，怕比寻常大夫还灵光些。这么说，你可懂了？”

  三七愣了愣，老实摇头：“公子，奴愚钝……”

  “蠢东西。”曾玉林笑骂了一句，笑意却未达眼底。

  “到底比不上你哥哥三五伶俐。若非他回乡探母，这贴身伺候的差事，也轮不到你。”

  三七和三五是御史大夫府的家生子，死契捏在手里，是从曾家带过来的心腹。

  曾玉林在他们面前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三七顿时噤声，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他这位主子，外头人人都道是端方和善，慷慨大度的世家公子模样。

  只有他们这些日夜近身伺候的奴才才晓得，那温润皮囊底下，藏着一副怎样弯绕冷硬的心肠。

  ———

  洛熙月回府时，远远便瞧见自己院门口立着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暮色四合，天边尚余一抹橘红的残霞，将那道身着竹青长衫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清瘦孤直，像一株静立在晚风中的玉竹。

  竟是慕鹤。

  “慕鹤？”洛熙月脚步微顿，有些意外，随即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可是有急事？”

  慕鹤正垂眸望着地面某处出神，闻声猛地抬头，见是世女殿下，眼中掠过一丝慌乱，躬身便要行礼。

  “殿下……”

  “不必多礼。”洛熙月已走到近前，伸手虚扶了一下，阻了他行礼的动作，目光自然落在他脸上。

  慕鹤抬起眼，正对上她的视线。

  只这一眼，他便控制不住地想起那晚，在昏暗的内室，在她身下，自己是如何意乱情迷，如何生涩笨拙地回应，甚至如何……低泣求饶。

  求她不要这样，却还是忍不住配合她的一举一动。

  那些画面伴随着滚烫的触感和喘息声轰然涌入脑海，让他瞬间耳根发热，脸颊也隐隐发烫。

  好……好羞耻。

  他几乎是仓皇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舍不得完全避开。

  “殿、殿下……”

  他喉结微动，声音紧张。

  身旁的小侍见状，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

  “公子，别忘了……”

  慕鹤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是长睫低垂，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注视，轻声说道。

  “我…我新学了一曲《鸣九霄》，想着…弹给殿下听听。不知殿下…今日是否…”

  慕鹤有些忐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殿下去自己的院子里，支支吾吾，就怕洛熙月拒绝。

  可不等他说完，就听见清脆一声。

  “好啊。”

  洛熙月唇角微扬，绽开暖阳四溢的笑意。

  眼波盈盈，坦然的撞进慕鹤的眼眸。

  “有空。”一言安定。

  洛熙月打量着慕鹤。

  望见他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清减了几分的脸颊，他本就生得一副仙姿玉骨，清冷出尘。

  如今更瘦了些，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倦色，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病态美。

  她想起那夜，在他情动迷离之际，自己附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一半是调情诱哄，一半也确是发自内心。

  她能感觉到他在这深宅里的孤寂，如无根浮萍凄惶飘荡，无所依靠。

  前些日子不召他，一是顾忌他心性，怕上次的情事有压力。

  二来，也确实存了几分心思，想看看他是否会主动靠近，她不希望所有感情都是自己主动出击。

  他能来，她真的很高兴。

  话落，不等慕鹤反应，她已经快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些潮湿。

  慕鹤只觉几根纤细柔软的手指灵活钻入他的指缝。

  那手指稍稍收力，便将他宽大的手掌牢牢锁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严丝合缝。

  这是洛熙月第一次，在寝房之外，在这座规整肃穆的王府庭院之中，在往来侍从目光可及之处，牵起一个男子的手。

  风拂过廊下的铜铃，叮咚轻响，暮色正一寸寸浸染着飞檐。

  明明只是掌心相贴，可那股盘踞心头许久的，空落落的无措感，忽然间就寻到了实实在在的落点。

  心口沉甸甸地坠着，却让人无比心安。

  “殿下……”

  他失声低唤，嗓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怔忡。

  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那是长久以来谨守本分的习惯使然。

  可指尖却在她温软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终究是没舍得动，反而像自有主张般，轻轻回勾了一下。

  周围侍立的下人虽垂着眼，余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两只紧紧交缠的手上。

  一刚劲，一柔婉，对比鲜明，在渐浓的暮霭中显得格外醒目。

  可洛熙月似乎全然不在意那些悄然打量的目光。

  她的视线依旧凝在慕鹤脸上，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此刻更是清澈见底，明如星子。

  而那双眸子里，此刻只清晰地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庭院楼阁、暮色飞鸟、往来侍从，于她眼底，皆化为虚无的底色。

  唯有他，是那一抹实在的亮色。

  “怎么了？”

  她巧笑嫣然，微微偏过头，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失神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漾开一丝显而易见的促狭。

  “不想弹给本世女听了？哼哼，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可不给你后悔的机会，我的鹤儿～”

  话落，等慕鹤回过神才明白，殿下竟这样公然调戏他！

  可是……可是殿下此刻笑起来的样子，真真是好看极了，像暮春枝头颤巍巍的梨花，期期艾艾的落进了他心里。

  慕鹤只觉得耳根发烫，一股热意直往脸上涌，心里却被那笑意填得满满的，涨起一种酸涩又甜蜜的得意。

  十指相扣，紧密无间。

  这……这于礼合吗？会不会太过惹眼？曾玉林那句意味深长的“分寸”不合时宜地跳入脑海，让他心头掠过细微的不安。

  然而，洛熙月似乎敏锐地察觉了他那瞬间的迟疑。

  她没有松开，反而将五指收得更紧了些，那力道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霸道的安抚他。

  紧接着，在慕鹤还未从那份纠结中反应过来时，洛熙月忽然牵着他的手，轻轻往下一滞。

  慕鹤愕然，顺着那力道微微俯身。

  下一刻，少女已然踮起脚尖，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上他的肩头，娇艳的脸庞凑近。

  温热，带着淡淡馨香的呼吸拂过他唇角，一个迅疾如蝶翼点水的吻，便猝不及防地印在了那里。

  一触即分。

  慕鹤彻底僵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却如烟花般炸开，迅速窜遍四肢百骸！

  原本清冷如玉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那双总是沉静敛然的眼眸，此刻漾开了慌乱与羞窘。

  慕鹤如同被石子骤然击碎的湖面，再也维持不住强装的平静。

  洛熙月已经退开半步，却依旧稳稳牵着他的手。

  她仰着脸，欣赏着他这副被“轻薄”到失语的可爱模样，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甚至故意当着他的面，伸出舌尖，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像是回味。

  嗯……怎么办，她真是越来越喜欢看他这副模样了。

  警惕又纯良的白兔，被逗弄一下，就惊得竖起耳朵，全身僵硬，偏偏那双眼眸湿漉漉的，泄露了心底并非全然拒绝的涟漪。

  今天，可是你主动邀我走入你的方寸之地。

  我的小白兔，你猜猜看，我这闯入者，是只想浅尝辄止，还是忍不住……想细细品尝，直至彻底拆皮剥骨，侵吞入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