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殿下，你不必羡慕旁人

  洛熙月捏着毛笔的手指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聪慧？

  她垂下眼，看着纸上那些尚且稚嫩生疏的字迹，心底某个角落，被这个久违的词轻轻刺了一下。

  在前世那个世界，“聪明”似乎从来与她无关。

  她记得的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深夜，是永远中游徘徊的成绩单，是勉强挤进末流211后的如释重负与更深的不安。

  没人夸她聪明。

  “继续努力，还有进步空间，看看别人。”这些词贯穿了她的生活。

  她像一头资质平平的牛，靠着一点不肯服输的笨劲，在拥挤的赛道上跌跌撞撞，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

  她所有的“还不错”，都是用成倍的汗水和时间熬出来的，与天资，聪颖这类光鲜的词，从不沾边。

  “殿下？”

  顾秋池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

  顾秋池正微微笑着，手里拿着一卷书，指节轻轻抵着书脊，姿态放松，没有半分师长的严厉，倒更像一位耐心的、可以交谈的友人。

  “在下觉得殿下天资聪颖。”顾秋池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客套或恭维。

  “至少，在在下这些年的教学生涯里，如殿下这般一点即透、且肯踏实用心的学生，并不多见。”

  洛熙月心头那点因往事而起的涩意，被这坦然的夸赞冲散了些。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意，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顾秋池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顾秋池生得……确实很好看，她很吃这样的颜。

  更妙的是顾秋池通身的气度，从容，温和，带着书卷浸润过的清气，仿佛无论置身何处，都能自成一方安宁天地。

  上次落水实在太狼狈了，没能看清。洛熙月此刻由衷感叹，这张脸无论做女做男，都精彩。

  “殿下……在看什么？”

  顾秋池似有所觉，微微偏头，唇角笑意加深了些，眉眼弯弯，带着点温和的调侃。

  洛熙月被抓个正着，也不窘迫，索性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语气轻松。

  “在看顾老师。老师文采斐然，授课得法，连相貌也这般……赏心悦目。不知像老师这般人物，平日里追求者几何？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她问得直接，带着年轻人的好奇与打趣，并无狎昵之意，像是朋友般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顾秋池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殿下说笑了。”

  她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案上，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世人婚嫁，多求门当户对，相互扶持，或为前程，或为子嗣，或为家族联姻。

  在下这般，文不成，商不就，年岁渐长，心性散漫，可谓于家于国皆无大用。既非可栖的良木，也非宜家的佳偶，何苦耽误旁人，又捆缚自己？”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我自知之，亦自安之”的透彻。

  “何况，”她顿了顿，像是为了打散方才语气的沉闷。

  “在下性子疏懒，不喜约束，更不耐后宅琐碎人情往来。一人独处，读书习字，游山玩水，偶尔教几个可造之材，已是平生至乐。”

  “老师活得通透。”洛熙月由衷地赞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羡慕。

  在这个时代，能如此坦然地选择并坚持独身之道，不为世俗婚嫁所困，确实需要超脱常人的心性和勇气。

  “您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并能坚持己道，不为外物所扰，”

  她看着顾秋池，目光明亮，“这份心境，实在难得，本殿实属羡慕。”

  顾秋池走回书案边，重新拿起那卷《千字文》，指尖贴着书页边缘。

  闻言，她抬眼看向洛熙月，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深邃了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殿下何必羡慕旁人？”她声音依旧温和，不疾不徐，自有抚平躁意的力量。

  “每个人出身、境遇、背负的责任皆不相同，心中所求，自然各异。殿下身份尊贵，将来要承袭王府，辅佐朝纲，肩上担着黎民百姓、家族兴衰，所行之路，注定与秋池这山野闲人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熙月执笔的手上，那手指纤长，白玉雕琢般。

  “但无论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面临何种局面，”

  顾秋池的声音放缓，陈述着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若能于繁杂俗务，万千诱惑之中，守住本心一二，为自己寻得片刻真正的安宁与清明，那么这一生，便不算全然虚度，随波逐流了。”

  没有居高临下的训导，也没有虚浮的安慰，而是阅历丰富的同行者，在与洛熙月分享行走世间的感悟。

  “好比殿下如今，”顾秋池的视线重新与洛熙月对上，眼中带着肯定。

  “愿意沉下心来，抛开过往浮华，从最基础的识字明理开始学起。

  这份定力和向学之心，便已胜过许多耽于眼前享乐，浑噩度日之人。殿下日后需要掌理的家业、需要周旋的人事，说到底，无非‘用心’二字。

  殿下天资本就不差，如今又肯沉心用功，假以时日，水滴石穿，何愁不能窥得门径，得偿所愿？”

  坦荡明朗的鼓励，令洛熙月心中那点因前世今生产生的浮躁与不安，被悄然洗涤、抚平。

  她看着顾秋池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无言感动。

  来到这里之后，顾秋池是为数不多的，没有因原主过往荒唐行径而对她抱有成见或轻视的人。

  她只是平静地接纳了“现在”这个愿意学习的洛熙月，并给予了真诚的指引。

  “老师说的是。”

  洛熙月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驱散心底阴霾。

  她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那学生便继续‘用心’了。接下来，我们学什么？”

  顾秋池眼中笑意加深，如春风化雨。

  “今日下午，给殿下讲几首浅近的古诗如何？诗中有画，画中有意，或许比单纯识字更有趣味些。”

  ————

  午膳是两人一同在书房旁的偏厅用的。

  菜色简单清爽，八菜一汤，分量恰到好处。

  用膳时，洛熙月的话匣子打开了，她聊起自己之前为了认字，胡乱看的一些坊间流传的话本故事。

  顾秋池听得认真，并不因那是“不入流”的闲书而露出鄙夷。

  她甚至顺着洛熙月的话头，推荐了几本文辞更雅致、情节也更经得起推敲的传奇或笔记小说。

  “殿下若有兴趣，不妨一观。开卷有益，即便是杂书，读得多了，也能增广见闻，锻炼文思。”

  洛熙月有些惊讶，随即笑道。

  “顾老师还真是雅俗共赏。我原先还担心，看这些杂书会被老师说玩物丧志呢。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我的品味……也就勉强能看个热闹罢了。”

  顾秋池放下汤匙，拿起一旁的湿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

  她抬眼，目光掠过书侧墙上悬挂的几幅立轴，温声道。

  “殿下过谦了。‘品味’高低，原无定规，喜欢便好。况且，”她示意洛熙月看向墙上的字画。

  “殿下书房中所悬的这几幅画，笔墨简淡，意境幽远，皆是佳作。殿下能寻来挂在此处，可见眼光独具，心性高洁，绝非一味追求热闹浮华之人。”

  顾秋池说罢，走近了那画。

  “只是可惜……”她转过身，看向洛熙月，眉头微蹙，语气遗憾。

  “这几幅画，竟都未曾落款。不知出自哪位高士之手。这般笔力与心境，倒让在下，想起一个人来。”

  （今日三更！雀雀要个催更不过分吧！求你们啦～(＞﹏＜)）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