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欺上瞒下

  明德宫内，其乐融融。

  内侍托着卷轴四角，将那幅秋风渡江图呈在启元帝面前。

  帝王身侧，成王世子夫妇满脸堆笑，忙着吹捧奉承。

  “果然好画还是得遇知音，这幅秋风渡江图如今在皇祖父手里，才算是得遇明主。”

  启元帝捋着胡须心情颇好地欣赏画作，见李承茂到来，朝他招招手：

  “茂儿来了，正好，来看看这幅画，这是云山先生得意之作，用色精妙，无与伦比。”

  李承茂走上前，稍稍俯身打量那幅画，笑道：“真是不错，皇祖父打哪儿得来的？”

  启元帝目光仍在画上，“老四从古玩斋淘来的，那小子眼睛倒尖，一眼瞧出此非凡品，也好，不让明珠蒙尘。”

  “四叔什么时候爱好书画了。”李承茂似笑非笑，斜斜瞧一眼成王世子齐赞。

  齐赞不明所以，却也觉得李承茂问的不妙，于是笑道：

  “其实是王府长史建议父王，为宗亲贵胄，该赏玩书画以陶冶情操，便一同去古玩斋闲逛，许是天意难违，头一回去便有幸得此至宝。”

  “是吗。”李承茂斜倚在桌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

  “我倒是在别处瞧见过这幅画。”

  齐赞仍是笑：“看来表弟下手太慢，让我们捷足先登了，这可怨不得别人。”

  眼底却发暗暗发沉，这幅画是榆阳侯府送来的，压在库房好一阵，几日前榆阳侯不知怎的，突然提及此画，要尽快献给圣上，否则恐有后患。

  他们原先是准备作为寿礼，在半个月后的万寿节献出，那时百官毕至，这幅画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但榆阳侯语态急切，再三强调，说拖的越久，便越容易有隐患，父王追问之下，他才汗颜道出，那幅画是妻子从二儿媳嫁妆里挪用的。

  先头二儿媳在墨韵楼吵闹，也是为的这幅画。

  成王日理万机，这种无关流言根本不曾在意，故而在榆阳侯坦白之前，都没有将那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如今得知，自然也只好把画尽快脱手，只要画进了皇宫，就再掀不起风浪。

  谁知李承茂一反常态，瞧着竟是要管这桩闲事。

  就为一幅不相干的画，他这一向滑不溜手的表弟，要公开和他们作对？

  李承茂嗤笑，“我瞧见的是赝品，而且就算是真品，也下不了手，因为是闺阁娘子的陪嫁，我的手没那本领，能堂而皇之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启元帝的目光从画上挪开，落在自己的外孙身上。

  “看来这幅画大有来头。”

  “只是一个不通书画的小娘子被婆家偷换的陪嫁。”

  李承茂漫不经心，“若是她有机会晓得皇祖父你爱画，必定也是慨然相赠。毕竟当时我瞧见那赝品，赞了句不错，她便要叫人重新装裱，再赠予我，可惜，”

  他嘴角噙着一抹讽笑，侧首转向齐赞：

  “她不知道人家早把她的嫁妆掏空，真品换成赝品去孝敬上峰，赝品的画轴都旧了，还巴巴儿的给人当孝顺儿媳呢，表兄你说，傻不傻。”

  齐赞收敛笑意：“这对公婆当真可恶，欺上瞒下。”

  “确然如此，”李承茂抚掌，“若四叔与表弟是这对公婆的上峰，想必会断然拒绝，可惜那上峰是个黑心肝的，很会仗势欺人。”

  齐赞脸上虚假的表情再维持不住，僵着脸不说话。

  “世子妃身怀有孕，不宜劳累，领着你媳妇回去吧。”启元帝摆摆手，让内侍收起卷轴，淡淡对齐赞道。

  齐赞在启元帝面前，根本没有违抗的余地，只得唯唯应诺，与世子妃一同退出宫殿。

  “我一来倒把赞表哥他们赶跑了，外头那些言官老头又要参我嚣张跋扈，谗言霸道了。”

  李承茂绕到收卷轴的内侍跟前，随手便将那幅画抽出，握到掌心。

  “你最近很在意陆言的女儿。”

  启元帝淡淡瞥他一眼，坐到书案之后。

  “皇祖父连她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孙儿就不再画蛇添足了。”

  启元帝轻哼一声，并没有如其他人那样询问他对陆瑶瑛是否另有心思，只是提笔蘸墨，在澄白纸张上勾勒。

  “从前朕倒真有意把陆言的女儿赐你为妻，可惜天不假年。”

  当年那意气风发，满心忠君报国，安世济民的年轻郎君，芝兰玉树，挺拔如竹，与他的夫人站在一起，天造地设的登对。

  办起事来也比那群腐吏蛀虫要好得多，他原想再让陆言历练两年，就调回京城积累资历，以备进入政事堂议政。

  要不是那场大火……可惜，可惜。

  “这幅画是她的嫁妆？”

  “是她从外祖父那儿得来的。”李承茂咧嘴一笑，“就是您常念叨的能臣凌老相爷。”

  启元帝微微眯眼，恍然道：“是了，致之他也颇为钟爱云山画作，那陆二娘子是他的宝贝孙女儿，自然颇得真传。”

  他疑惑道：“许久以前，朕曾听闻致之家的那小孙女被宠得厉害，不该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莫非那般娇惯，反养出了温吞人儿？怎么婆家占她嫁妆一声也不吭，没向外祖舅舅们告状吗。”

  李承茂摊手一笑：“皇祖父没猜错，那小娘子对旁人张牙舞爪，厉害的很，偏偏眼睛被糊住了，满心满眼只是她不成器的夫君，婆家和夫君把她联手卖了，她还要抹着眼泪替她们说话。”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末尾的一句抱怨，放轻了声音，甫一出口便消散在殿内幽幽龙涎香里。

  启元帝意味深长打量着他的外孙，“在外磨砺这么些年，茂儿还是这般侠义心肠，锄强扶弱。”

  李承茂垂下眼，“京城太无趣，我总得找点儿事做，又不能为非作歹，给皇祖父您蒙羞。您还是快些下旨，把我调回西疆吧，不然去南疆北漠都行，在京城里，孙儿骨头真要生锈了。”

  启元帝笑笑，召来近侍吩咐几句，“放心，朕给你寻些能蚀骨除锈的偏方儿，只是到时候，不许把骨头泡软了，万一边疆不稳，你得即刻替朕即刻披甲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