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想家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图看向沈如意，然后转向沈如意平坦依旧的小腹。

  沈如意被他这么一看，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小声道：“向东…”

  赵向东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脑子里却只剩下一句话在来回撞。

  肚子。

  有了。

  金贵。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如…如意？娘是说…你……你有了？”

  沈如意羞得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他声音发紧，“有了，有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不？”

  王秀兰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然还能是哪个意思？”

  “要我说是你小子有福！媳妇替你撑着这个家，还给你揣了个小的。”

  “你倒好，一碗面条就把魂吃没了。”

  他继续呆愣愣看着沈如意。

  她坐在那儿，眉眼温柔，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笑得又软又小心。

  那一刻，赵向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受的伤、吃的苦、掉的那块耳朵，全都值了。

  他嗓子发哽，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

  “娘，你骂得对。”

  “我这脑子，真是让驴踢了，还不止一脚。”

  想伸手去抱媳妇，又碍于老娘在跟前，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最后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二傻子：“哈哈哈！我要当爹了！娘！您要当奶奶了！哈哈！”

  王秀兰看着儿子这后知后觉的傻乐样，心里的气总算顺了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现在知道了？以后长点记性，多心疼心疼你媳妇儿！”

  “是是是！娘教训的是！”赵向东此刻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老娘说啥都是对的。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沈如意身边，想碰又不敢碰，只会傻笑，“如意，你…你辛苦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沈如意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心里那点羞涩化作了满心的甜蜜，柔声道：“快坐下吃饭吧，面该坨了。”

  “哎！吃饭吃饭！”赵向东重新坐下，这回吃饭的架势完全变了。

  他先仔仔细细把沈如意碗里的荷包蛋夹成小块，又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煎得更焦香的那一面换给她，一个劲儿地给沈如意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现在最需要营养！”

  王秀兰看着儿子这开了窍的殷勤劲儿，和儿媳脸上幸福的红晕，这才彻底舒心了。

  她端起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心里感叹：这傻小子，总算有点当爹的样儿了。

  赵向东给沈如意吹鸡汤的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

  碗里的鸡汤热气腾腾，熏得他眼睛发酸。

  刚才那股子傻乐劲儿一过，后知后觉的寒意和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想起在海里漂着的那两天。

  那时候海水冷得刺骨，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浪头打过来，他都觉得自己要沉底了。

  躲在礁石后面，看着那帮走私的亡命徒搬运枪支电台的时候，心跳得像擂鼓，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尖锐的石头，想着要是被发现了，就是拼了命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不是立功受奖，不是当英雄。

  想的是他娘还在东北老家等着他接来享福，他媳妇还在家里亮着灯等他回去。

  想的是家里那口热乎的贴饼子，想的是这屋子里的烟火气。

  现在，这热乎气儿就在手边，可他突然觉得怕。

  真的怕。

  要是…要是这次真的没回来呢？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可那湿意却越抹越多。

  好几年没见了，娘老了。

  皱纹深了，鬓角真的生了白头发，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能拎着烧火棍追着他满村跑、中气十足的泼辣模样。

  可她看自己的眼神，还跟小时候自己摔了跟头、她一边骂一边给自己拍土时一样。

  沈如意最先发现不对劲，慌了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向东？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了？”

  王秀兰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咋了这是？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哭鼻子？”

  赵向东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饭，眼泪混着饭粒，吃得又急又呛。

  “娘……” 他嗓子哑得厉害，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这面…真好吃。我…我就是想家了。”

  王秀兰正端着碗喝汤，闻言手猛地一顿。

  赵向东的声音彻底哽住。

  “我回来了。”

  “可我反倒开始怕了。”

  “我怕我哪天再回不来。”

  “怕你们等不到我。”

  “怕我没机会再坐在这张桌子上。”

  “以前是怕见不到娘，见不到媳妇。”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都掏空了，“现在…还有孩子了。”

  “我更怕了。”

  王秀兰的眼泪，是在这一刻掉下来的。

  一滴，两滴。

  她死死咬着嘴唇，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

  上辈子。

  她到死，都没再等到这个儿子。

  她怨他不回家，怪他不孝，最后连心都离了。

  到闭眼那天，她都没再听过他叫一声“娘”。

  可现在。

  儿子就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吃着她的面，流着泪说想家。

  她猛地放下碗，双手捂住了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失而复得、百感交集的巨大冲击，两辈子积压的悔愧与庆幸，撑了这么久的王秀兰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抬手抹眼泪，越抹越多，索性不抹了，哭得肩膀直抖。

  “你这傻孩子……”

  “你这缺心眼的东西……”

  “娘！您别哭啊！” 赵向东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王秀兰哭得更凶了，反手死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

  “回来就好。”

  “回家就好。”

  沈如意坐在一旁，红着眼睛，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嘴角却是笑的。

  这一桌饭。

  这一屋子热气。

  这一声“娘”。

  这一声“回家了”。

  这一次，不会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