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条文册子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有心。

  林娟这话一出，王秀兰心里确实咯噔一下，动了些心思。

  上辈子到了后些年，这年轻两口子工作忙，顾不上家里老小，花点钱买个省心，那是常态。

  可眼下这光景，改革开放的风还没吹下来，搞个体经营那是想都不敢想，搞不好就要被扣个“走资派”的帽子。

  再者说向东还没个准信儿，如意肚子里又怀着娃，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自己要是真张罗起这事儿，家里人来人往的，太乱腾，也怕冲撞了胎气。

  想到这儿，王秀兰压下心底那点活泛的念头，笑着打了个哈哈：“嗨，只要孩子不嫌弃我这粗茶淡饭，啥时候饿了就来！至于钱不钱的，提那个伤感情，咱们谁跟谁啊！”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林娟母子，王秀兰刚把院门插上，转身还没走到屋门口，外头又响起了熟悉的风风火火的拍门声：“向东娘，在家不？是我，巧凤！”

  王秀兰连忙回头开门，周巧凤带着一股子急劲儿进了院，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秀兰，你看我这脑子！昨天学的时候觉得自己都记住了，今儿想整治整治我那两分地，睡一觉有几个细节又给含糊了！”

  “这不弄清楚了心里猫抓似的，厚着脸皮又来麻烦你了！”

  沈如意闻声也从屋里出来，给周巧凤倒了水。

  王秀兰倒不介意，拉着周巧凤就蹲到菜畦边，又细细讲了一遍。

  可看着周巧凤努力回想，生怕再忘的样子，王秀兰忽然灵机一动，“咱们要不把这治碱地的法子，一条条都列下来？写在纸上，谁忘了就看一眼，比现问现答方便多了。”

  “就像…工厂里的操作规程或者种地的工作手册那样，白纸黑字写清楚，啥时候该干啥，用啥料，用量多少，一目了然。这样周婶拿回去对着看，也省得总来回跑。”

  沈如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个主意好！”

  “光嘴说，十个人听可能记成十个样。写成条文，那就准了！”

  “哎？这主意中！”周巧凤一拍大腿，“还是你脑子活泛！可咱们这大老粗，认字的没几个，写深了也看不懂啊。”

  王秀兰听了也点点头，眉头微蹙：“是这个理儿。光写字，到时候还得咱们一个个去念，累也累死了。”

  她摩挲着手，脑海里忽然闪过上辈子在大城市里见过的那些个儿童早教书，还有后来流行的各种图解说明书。

  那时候的图画得那叫一个精细，不认字的光看图也能拼出个大概来。

  “要是…不光写字，还能配上简单的画儿呢？”

  她若有所思地比划着，“比如画个小铲子，旁边写上松土三寸深。画个碗和勺子，旁边注明明矾水一碗兑十碗清水...就像，就像给小孩看的看图识字那种？”

  这想法一说出来，瞬间获得了沈如意和周巧凤的一致好评。

  “图画？”周巧凤一拍手，“管他认不认字，一看画儿就明白啊！准成！”

  沈如意笑着看这婆婆，婆婆总能想出些又实在又巧妙的主意。

  “妈，您这想法太好了。有图有字，谁都看得懂，学得快。”

  王秀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忙摆摆手：“也就是个想法。咱先不说画图，那还得找会画的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条文理出来。”

  “对对对，先写下来！”周巧凤连连点头，“要是能印出来，那可就方便大了去了！”

  印出来？

  王秀兰心头又是一动。

  这年头油印的材料在部队和单位里倒是常见。

  她看向沈如意：“如意，你看这事儿……”

  沈如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妈，我觉得周婶这想法可行。咱们先一步步来。”

  “我今天就开始帮您整理条文，把您说的那些要点、步骤、注意事项，都分门别类记下来。”

  “等条文理清了，咱们再商量画图和印刷的事。反正现在地里活不紧，我也正好找点事做，心里踏实。”

  “成！”王秀兰一锤定音，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那咱们就先这么定下！巧凤，你也别急，等如意整理出个草稿，你先拿回去对着试，有啥不清楚的咱们再改。”

  果然，周巧凤她们几个学了法子回去，照着王秀兰教的鼓捣自家那点巴掌大的地，竟真有些蔫头耷脑的菜苗挺直了腰杆，焕发出绿意。

  变化虽不大，但在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家属院里，却格外扎眼。

  家属院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赶海的时候便拐着弯把不少人就围着周巧凤和爱云打转，旁敲侧击地打听虚实。

  “巧凤，听说你家那几盆小葱，用了王秀兰的法子，长得贼精神？”一个脸盘圆润的嫂子凑近周巧凤，状似随意地问。

  周巧凤正弯腰撬一个礁石上的牡蛎，头也没抬：“嗯呐，王婶子教的法子管用，我那葱现在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那法子…难不难？都咋弄的？”旁边又围过来两个，眼神里带着试探。

  爱云在一旁听得清楚，脆生生接过话：“王婶子教得可仔细了，啥土质配啥比例，啥时候浇水，咋样透气，都是有讲究的。我们可是交了学费，正经拜了师才学来的。”

  她特意把“学费”二字咬得清晰。

  那圆脸嫂子脸上笑容淡了点，嘀咕道：“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嘛？这点种菜的小窍门，还收啥学费…”

  “就是噻，咱们都是一个院里住着的，可不能藏私啊！”边上几人忙搭腔。

  周巧凤几个也是人精，哪能不知道这帮人的心思，只打太极说：“也没啥，就是按着节气走，多费点力气罢了。人家向东娘教得用心，我们学得也认真。”

  可这年头，占便宜等不及过夜的大有人在。

  眼看确认了这法子真能长出菜，有些脸皮厚的便直接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