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向东坠海

  一行人忙碌了半晌，都收获颇丰。

  周巧凤提着自己的小水桶，叫上几人簇拥着王秀兰往服务社走。

  “走，向东娘，咱先去服务社问问，看他们收不收，或者能换点啥。”

  服务社在码头尽处，一间灰平房，门口挂着“军人服务社兼营水产收购”的木牌。

  这些海货常会供应给干部灶或者给来岛的首长加菜，价格比私下买卖要公道些，也更安全。

  收购窗口排着队，多是赶海回来的军属。

  轮到王秀兰，她把篮子往台秤上一放，石斑鱼还活着，尾巴“啪啪”地甩着秤盘。

  “灰冷斑，三斤七两，按牌价，两毛五一斤，三斤七两是九毛二分五厘，给你九毛三分吧。”柜台的营业员是个中年妇女，全程头也不抬语气冷淡。

  周巧凤先皱了眉：“同志，这鱼顶新鲜，又是三斤多的整鱼，怎么才按普通牌价？码头黑市都卖五毛呢！”

  窗口里推了推眼镜：“收购价统一，要就开票，不要就下一位。”

  王秀兰摇了摇头，九毛多这可离她盘算的差得远。

  她刚攥着篮子就要转身，“老姐姐，这鱼整的？我出四毛一斤，让给我咋样？”

  声音不高，却带着笑。

  是个穿洗得发白海魂衫的中年人，肩章上一条细杠。

  来人见王秀兰看了过来，忙补一句：“明儿有首长来视察，食堂想添道好菜，整石斑上桌好看。”

  四毛一斤，这可比服务社多了不少。

  周巧凤悄悄拉了下王秀兰袖子，低声说：“舰艇灶上的司务长老郑，实在人。私下换点，只要不是常搞，没人说啥。”

  其他几个姐妹也点头，这年头谁没个急用，互相行个方便。

  十块，比收购价高两块多，还省得排队。

  王秀兰当即笑应：“鱼还活着，您拎回去就下锅。”

  “但你看方不方便换点别的？我儿媳妇怀孕需要补身子，也想换换口味。”

  老郑一听有门，连忙道：“有有有！我家有上回从老家捎来的红枣，还有两斤最好的海米，都是干货，放得住！”

  “还有几块肥皂和两条新毛巾！您看行不？”

  这些东西在岛上了都是紧俏实用的。

  王秀兰和周巧凤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交换划算。

  红枣补血，海米提鲜补钙，肥皂毛巾更是日常消耗品。

  “成！”王秀兰爽快地答应了。

  老郑瞬间哈哈大笑，“你等着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取！”

  没一会他就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又额外塞给她一张军用副食卷，上面盖着红五角星，凭票可领两斤猪板油，月底到期。

  王秀兰忙摆手拒绝，“不不不，这太多了！”

  老郑使劲往她手中一塞，“同志，你看你这话说的，是你先帮我解决了问题！我更是应该谢谢你！”

  “下次你们要是还有什么稀有货，还可以去找我！我家老娘也就好这口鲜海货！”

  周巧凤几个看得直乐：“秀兰妹子，头一遭赶海就发市，比咱强！”

  女人们一路说笑往回走，半道上张春香换了点青苹果，爱云用蛤蜊换了半块肥皂，都算满载而归。

  进了家属院几人分了手，各自回家。

  王秀兰挎着篮子，心里盘算着中午给如意用海米蒸个蛋，晚上用红枣熬点粥，脚步都轻快了些。

  远远就望见自家篱笆门口晃着一个人影，绿军装，红领章，正踮脚往院里张望，神色焦急。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这小战士她有点面生，看那样子像是在找人。

  小战士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辨认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她走来，脸绷得发白，敬礼的手都在颤：“婶……婶子，您可回来了！”

  王秀兰把篮把攥得死紧，声音却还稳：“孩子，别急，慢慢说。”

  小战士低头站在阴影里，嗓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上午接到快艇电报，赵营长他们返航途中遭遇武装走私船，然后交火…有人亲眼见赵营长头部中弹…然后坠海了…”

  小战士咽了咽口水才继续往下说，“目前下落不明。上级已派搜救艇，可那片海域暗流急，风又大…”

  话没说完，王秀兰只觉耳边“嗡”地一声，像被重锤敲了后脑。

  眼前瞬间发黑，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篮子差点脱手。

  头部中弹…坠海…

  上一世，向东只是头部重伤昏迷，可从没坠海这一说！

  她多嘴在电话里提醒“小心脑袋”，难道反而把孩子的命数推偏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

  脚下坚实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流沙，正把她往下拽。

  小战士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婶子你放心，组织是绝对不会放弃搜救的！”

  海岛的阳光明晃晃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要打颤。

  她机械地伸手进桶，掏出两把海货，就直直的往小李怀里塞：“婶子谢你…都新鲜的…这些拿回去煮汤…”

  冰凉的海货带着咸腥味，小战士捧着眼泪一下就滚出来：“婶子…您保重，沈嫂子那边…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这一句把王秀兰惊回魂。

  还有如意！还有孩子！

  上辈子就是如意受惊后掉了孩子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凉又呛，直冲肺管。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疼痛逼着她迅速思量，如意现在受不得一点刺激，胎象刚稳下来，现在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这个消息！

  王秀兰用力抹了一把脸，擦去脸上的眼泪，声音低却清晰：“小李，婶子求你一件事，回去跟首长报告，就说家属已知情，但沈如意同志正在保胎关键期，我恳请组织组织暂时对外封锁消息，别让闲言碎语飘进她耳朵。搜救队一有确切消息，无论好坏，请先告诉我。我……我扛得住。”

  小李红着眼敬礼：“是！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定一字不差汇报上去！您……您一定保重！”

  说完便不敢再多看，转身快步离去，军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望着小军帽消失在，王秀兰在篱笆外站了片刻，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件码好，又整理散乱的鬓发，才推门进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