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的味道挤进了王秀兰的鼻子。

  “……妈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受罪。”

  王秀兰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棉花。

  是小女儿赵丽娟的声音，“姐，小房子的房本和那个枣木盒子要是还找不到，我家可没钱给妈用药了！”

  “你当我家钱多的没地方花？”大女儿赵丽萍的声音压得更低“妈肯定是藏到哪个犄角旮旯了，或者……偷偷给了谁？”

  她语气里充满怀疑，目光扫过了病床上毫无反应的母亲，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妹妹。

  赵丽娟瞬间抬高了声音，“你别看我！妈最要紧的东西肯定自己收着！她现在要是走了，房本和盒子找不到……到时候爸肯定就名正言顺接手，转头就能落到那个狐狸精和野种手里！”

  “什么狐狸精！什么野种？！”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男声插了进来。

  王秀兰即使意识模糊也认得这个声音，赵建国，她的丈夫。

  赵建国穿着一身半旧却熨烫平整的中山装，脸色铁青的站在病房门口。

  “小娟你胡吣什么！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他声音微微发抖，面上带着被戳破丑事的羞恼。

  “…本来就是…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在外面养着小三和私生子？

  “你知道个屁！”赵建国看着奄奄一息的王秀兰，眼神复杂，有心虚，但更多的是厌恶。

  “爸，丽娟说话是不中听，”赵丽萍面无表情的接话，“但妈之前存的那些钱票，是怎么没的？柳桂芳是怎么进的你们厂？她带着的那个男孩为什么跟你长得那么像？”

  “你敢当着我妈的面说清楚吗？”

  赵建国的脸瞬间涨红，指着赵丽萍：“你……你反了天了！敢这么跟你爸说话！”

  “我爸？”赵丽萍嗤笑一声，“你说我爸他...心心念念的是不是他外面养的女人和他那个宝贝野儿子？”

  “况且那柳桂芳可是我的同学！那野种比我家大姑娘还小两岁吧？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赵建国扬手要打，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好！好得很！”

  “你们现在是翅膀硬了！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活着一天，咱家的东西就由不得你们姐俩做主！”

  哐！

  赵建国扔下狠话便摔门走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秀兰躺在病床上，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都是真的。

  不是邻居的闲言碎语，不是她偶尔的胡思乱想。

  什么一生夫妻感情好？是她眼盲心瞎！

  她一生要强，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养育子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干活的一把好手，人人都夸她王秀兰能干，会持家，有福气！

  福气？

  这就是她的福气？！

  丈夫在外养小三养私生子，女儿也全然不顾她的死活，满心满眼全是财产！

  她恨！要是让她重来一次...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极致的愤怒、悔恨和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将她残存的生命力一点点掏空，瞬间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哐哐哐！

  “秀兰婶子！秀兰婶子！快点的！大队部有你的电话，你家向东从部队打来的！催得急哩！”

  向东...电话...

  王秀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入眼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有些发黄印着淡色花纹的顶棚，转眼边上是掉了漆的红漆木柜，还有窗台上那个裂了缝的搪瓷缸子...

  这、这是她和赵建国在靠山屯住了几十年的老屋！

  她猛地扭头看向床头柜上有些泛黄的月份牌——1982年，3月15日，下方红字标注着惊蛰已过。

  是这一天！就是这一天！

  儿子赵向东从部队打来电话，请她去海岛帮衬一把。

  而她因为一直对出身不好的儿媳沈如意满心不喜，不仅断然拒绝了儿子的团聚请求，更在电话里怨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抱怨他非要找个成分不好的资本家小姐，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甚至最后直接破口大骂，说他是被沈如意迷了心窍。

  最后母子俩在激烈的争吵中不欢而散。

  结果赵向东憋着一肚子火出任务，除了意外头部重伤陷入了昏迷。

  儿媳沈如意听闻噩耗，受了刺激，刚怀的双胎...当场就没了！

  沈如意刚失了孩子，还得照顾昏迷的赵向东，实在撑不住了，才再次拨通了那个她不愿拨打的电话。

  电话里，她还怕王秀兰承受不住，不敢提及向东重伤昏迷的实情。

  只哽咽着说向东出任务受了点轻伤需要静养，而自己不小心没了孩子，恳求婆婆能来岛上搭把手，照顾几天。

  王秀兰一听孩子没了，不但没有半分心疼，对着电话那头痛骂沈如意是扫把星，不仅害了儿子还害了孩子...

  无人可依的沈如意只得咬着牙照顾着赵向东，直到他醒来。

  但沈如意身子却是彻底垮了。

  赵向东醒来后知道母亲的所作所为彻底寒了心，除了每月按时往老家寄生活费，就几乎断了和老家的联系。

  王秀兰那时还固执地认为儿子只是一时糊涂，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心转意。

  再后来，传来的就是儿子和儿媳在意外中双双身亡的噩耗……

  而这，仅仅是她悲惨晚年的开端。

  又想起赵建国和两个女儿，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身下土炕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崩断。

  畜生！几个吸干了她血肉还嫌不够的白眼狼！

  “秀兰婶子，你磨蹭啥呢！电话费贵着呢，别让那边等急了！”大队会计媳妇张桂花不耐烦的催促声再次传来。

  王秀兰猛地喘了口粗气，眼中恢复了清明。

  “来了！”王秀兰应了一声，几乎是冲下炕，甚至没顾上穿好外套，趿拉着布鞋就拉开了房门。

  午后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她一刻没停的拉上还在嘟囔的张桂花，朝着大队部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起来。

  她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接电话，答应儿子，去海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