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有恩是假，算计是真

  温澜凝神屏息，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轻浅，虚浮，带着一丝紊乱滞涩，与寻常体弱女子的脉象截然不同。

  兰氏见他许久不语，询问：“如何？”

  收回手，温澜斟酌措辞：“檀五小姐的脉象是先天不足，心脉有损，寻常汤药只能暂缓症状，若想根治…难。”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得太透，这般脉象纵是精心调养，怕也熬不过三十岁的关口。

  兰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檀雪的手又紧了紧。

  “澜生，你是柳神医的得意门生，医术最是精湛，务必尽心尽力，哪怕只能多延一日也好。”

  在医疗条件并不先进的环境下，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的存活年龄上限多为三十岁左右，且仅见于少数轻症，家境优渥且能长期精细调养者。

  若病情稍重或养护不当，往往二十岁前后就会因心衰，咯血，严重感染等并发症离世，重症患儿大多活不过少年期。

  所以这类患者需规避劳累，情绪波动，生育，外感等所有诱因，常年靠汤药维持心脉，即便如此，也极少有人能活过三十五岁。

  温澜当着兰氏的面不好太过绝情，只能颔首：“娘放心，孩儿省得。”

  虽然无法彻底根治，但保养得当的话可以搭配医药调理。

  长期服用温补心脾，益气养血的汤药，如人参，黄芪，当归等配伍的方剂，改善心脉气血不足的状况，缓解心悸，气短等症状。

  这些内容温澜都记在了方子上，亲自交给檀雪。

  “方子上的药材需用文火慢煎，每日辰时酉时各服一次，不可间断。”

  “另外，冬日寒凉，尽量少出房门，莫要沾了风雪，平日里也多吃些红枣桂圆之类温补的食物。”

  “切忌生冷辛辣，大喜大悲，长途颠簸，婚嫁生育，否则会引发心脉紊乱，几乎等同于致命风险。”

  温澜句句叮嘱，细致入微，全然没察觉到檀雪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悄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婚嫁生育几乎等同于致命风险，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檀雪心里。

  先天心脏病在本朝被视为不治之症，且大概率难以生育，寿命短暂，士族门阀几乎不会考虑娶她为正妻。

  因为士族看重子嗣绵延和家族颜面，讲究对等交换，一个随时可能病逝，无法操持家事的正妻，会被认为有损门楣。

  哪怕是下嫁，男方多半不会真心待她，更不会指望她承担主母的重任，甚至可能会纳侧室，妾室来延续子嗣，打理家事。

  所以她未来的地位极低，几乎只能依附夫家生存。

  “多谢温公子费心，我记下了。”

  檀雪接过药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后面的话溢出来。

  下嫁不甘心，高嫁更是镜花水月，难不成她这辈子只能做个仰人鼻息的菟丝花，在汤药罐子里熬到油尽灯枯？

  不，京城这么大，权贵这么多，总有不在乎她能不能生育，只求檀家助力的人，总有能寻到奇方，帮她延续性命的人。

  温澜就是眼下最好的选择，需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操之过急。

  “看五小姐脸色不好，可是受了寒？”

  檀雪心不在焉道：“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风，身子受不住，实在抱歉，兰夫人，温公子，我就先行告辞了。”

  然而，她不知道就是这番看似无意的话让温澜的眉头微微蹙起。

  病弱小姐正常情况应该赶紧回自己的禅房休息，结果却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听起来合理吗？

  除非…

  “小小年纪就得了这种病，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兰氏看到她离开后，眼里满是怜惜：“这份恩情，咱们总得记着。”

  母亲心软，有人趁此机会钻空子，带着各种目的，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后面更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温澜不得不防，现在更是怀疑那位檀五小姐是刻意接近母亲的，否则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外面傻站着，吹冷风，还恰巧碰到这种事。

  “娘是在哪摔的，你领我过去看一下。”

  方才搀扶兰氏的丫鬟连忙应声，引着温澜往那处陡坡去。

  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唯有兰氏失足的那截石阶，颜色比别处深上几分，踩上去还带着点滑腻的湿意。

  温澜拂过石阶表面触到水渍凉意，又捻了捻石阶缝隙里的残雪，竟隐约能嗅到一点水渍蒸发后留下的，极淡的皂角味。

  这绝非天然积雪融化的痕迹，分明是有人刻意在此泼了冷水，水凝成冰，才让兰氏踩上去打滑。

  “这里的积雪是何时清扫的？”

  “辰时刚过就扫干净了，寺里的僧人素来勤快，断不会留积雪在石阶上。”

  按丫鬟的话，辰时清扫完毕，兰氏午时才来赏雪，这中间的时辰足够冷水凝成薄冰，也足够有人在此处守株待兔。

  温澜显然知道了真相。

  “以后檀五小姐来找夫人一律不见，借口敷衍回去。”

  丫鬟愣了愣，疑惑道：“可五小姐于夫人有恩，这样不好吧？”

  “我看有恩是假，算计是真。”

  “难道五小姐算计夫人摔倒，是为了接近少爷？”

  丫鬟只觉得脊背发寒，太可怕了，温澜冷笑：“娘素来心软，最见不得旁人受苦，她这一病弱再加上救命之恩，往后便是日日登咱们温家的门，也不会拒绝。”

  “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夫人？”

  “不必，你跟在夫人身边仔细盯紧了，一刻也不准离开。”

  “是。”

  脚步声渐渐隐没在风雪里，忽的，一阵极轻的窸窣声自身后响起。

  温澜眉峰微动，回头望去。

  只见通体雪白的小蛇正吐着信子，慢悠悠地从石阶下的枯草里钻出来，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

  “嘶~”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温澜刚要蹲下身，手腕便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小白蛇不知何时缠了上来，绕着腕间，轻轻蹭着掌心。

  “这般大雪天乱跑，你的主人怕是要急坏了。”

  他掂了掂小白蛇，转身迈步：“走，我带你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