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灌醉

  苏清鸢望着玉舒眸底翻涌的赤诚与期许，心头微软，实在狠不下心出言拒绝。

  可这南方偌大的商业版图，从三家小小的店铺起家，到如今贯通整个南方的苏氏加盟店和分店。

  每一寸都是她披星戴月、步步为营拼下来的。

  里头藏着她的心血，更藏着她安身立命的底气，她断断不放心托付给任何一个外人。

  “玉舒，你的心意我懂。”苏清鸢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定下来，一字一句道，“只是这些生意，我信不过那些只懂钻营的职业掌柜，你跟着我最久，从记账对账到打理铺面，半点差错都没有，也是学得最周全的。”

  “从今日起，你对外便改称叫玉舒！往后，你就是苏氏商行明面上的掌权人。”

  她必须回京城。

  不为攀附权贵，只为给自己谋一份往后的安稳无虞，更为了查清当年原主一家满门忠烈却含冤落幕的真相，揪出那个藏在暗处、一手策划了那场浩劫的幕后黑手。

  如今苏氏商行的名头，在南方早已如日中天。

  若是她顶着苏氏东家的这个名头回京的话，无异于主动变成行走的靶子，一言一行都将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

  别说查案，恐怕连京城的城门都走不出几步，就会被蚕食。

  玉舒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脸上的赤诚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又涌上浓重的犹豫。

  他看得出来苏清鸢这次是彻底下打定主意了，连生意都要全权交到他手里。

  虽然玉舒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回京城，但是他私心中总是舍不得的。

  玉舒惶恐不安：“东家，这……这万万不可！这些生意都是您拼来的，我怎能僭越？”

  “这不是僭越，是托付。”苏清鸢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恳切，更有不容置喙的笃定，“除了你，我无人可信，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查清旧事之后，总会回来的。”

  一番说辞，软中带硬，既有托付的情谊，也有不容推辞的信任。

  玉舒沉默了许久，指尖攥得发白，终究还是松了劲，眼底的犹豫渐渐消散，躬身应下：“属下……遵东家之命。”

  见她点头应允，苏清鸢紧绷多日的肩头稍稍舒展，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欣慰。

  她拉过玉舒，从袖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缠枝莲纹样的玉牌，又细细交代起后事：“这玉牌是苏氏商行的信物，持牌可调动所有铺面的银钱与伙计，西边的粮庄和希安村的居民们，你需多派人盯着，谨防有人越过我们囤货。”

  “还有助学堂那边，一定要派人继续盯着那些寒门秀才们，能科举入仕。”

  每一条叮嘱都细致入微，每一处隐患都考虑周全。

  玉舒站在一旁，垂着眼眸，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顺的笑，一一颔首应下：“东家放心，玉舒都记着了，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的笑容温顺得恰到好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暗，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那就好。”苏清鸢见对方终于松口，也就放心了下来。

  当日入夜，玉舒特意从醉仙楼打包回来几份招牌菜，又开了一壶葡萄酒。

  玉舒柔声出声解释着：“东家过几日就要启程回京，我怕后面送行的人太多，先提前为东家置办送行宴，只有你我二人。”

  看着玉舒笑逐颜开的模样，苏清鸢也不好扫了他的兴，便点点头应和下来。

  刚一落座，玉舒就端起酒杯开口：“东家的恩情，玉舒无以为报，唯有敬您几杯，愿您一路顺遂，早日查清旧事，平安归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的，一杯接一杯地敬，言语间满是不舍。

  句句都戳中苏清鸢心底那点难得的暖意与愧疚。

  愧疚于将这千斤重担骤然压在他身上，也暖意这乱世之中，尚有这样一个人可托后事。

  苏清鸢被他说动，也豪爽的端起酒杯回应着：“以后南方的事情就麻烦玉舒了。”

  本就心思重重的苏清鸢，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一杯接一杯烈酒入喉。

  很快苏清鸢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意识渐渐模糊，最后脑袋一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玉舒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勾唇一笑了起来，他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志在必得。

  次日，天刚蒙蒙亮，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洒进内室。

  苏清鸢是被浑身的酸痛惊醒的。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酒气。

  还有一丝不属于她的、淡淡的皂角香。

  下一秒，苏清鸢的身体骤然僵住，眼底瞬间被极致的错愕填满。

  她身边，竟然躺着一个人。

  是玉舒。

  被褥之下，两人衣衫不整，肌肤相贴。

  昨夜的碎片式画面隐隐约约涌上心头。

  交错的身影，温热的气息，还有玉舒眼底那抹反常的炙热……

  “东家，你醒了？”玉舒率先睁开眼。

  他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羞涩与窘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苏清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给吓得微微瑟缩了一下，语气不确定的开口：“昨夜我们？”

  玉舒立刻诚挚道歉起来：“昨夜我们喝多了，竟然情难自禁，发生了那样的事，玉舒不是故意的，东家，您罚我吧。”

  他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误导，将一切都推给了醉酒后的失控。

  苏清鸢僵躺着，指尖冰凉，大脑飞速运转。

  醉酒？失控？

  她猛地想起昨夜玉舒一杯接一杯的殷勤，想起自己明明酒量尚可，却偏偏醉得那般彻底。

  想起玉舒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幽暗……

  一瞬间，所有的愧疚与暖意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的冷静。

  她哪里是喝多了失控，分明是被玉舒算计了。

  这个跟着她多年、她倾力栽培、万般信任的人，竟然在她临行前夜，摆了她一道。

  苏清鸢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错愕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玉舒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