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城隍庙

  三日后，赵虎捧着几本名册来见苏清鸢。

  这些都是那几位夫子精心整理过的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夫子们的评语，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苏清鸢坐在窗前，逐字逐句地翻看。

  直到翻完所有名册之后，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人出现在三位夫子的名册中——梅砚，年方十八，家徒四壁，每日四更便去城隍庙借光读书。

  下笔成文，胸怀丘壑，孝顺懂事。

  常为邻里代写书信，分文不取。

  苏清鸢来了兴致，生活的如此艰难，还乐善好施。

  当即吩咐赵虎：“备车，去城隍庙。”

  城隍庙外的香火气混着草木香，清晨的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清鸢循着琅琅书声望去，只见廊檐下坐着一个青布衣衫的少年。

  衣服上打满了各种颜色的补丁，身形瘦削，面色略带苍白，人却生得剑眉星目的，身上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红肿粗糙的手上，正捧着一本泛黄的《论语》，双眼如痴如醉的盯着书本。

  一阵风过，吹乱了少年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书中，眉眼间满是专注与执着。

  身旁放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露出半截干硬的窝头，和一个破旧的水壶。

  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诵读：“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

  梅砚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的少年，正背对着他倚着柱子，手里捧着一卷《孟子》，声音朗朗，带着几分抑扬顿挫的意气。

  那少年身形颀长，腰间挂着个布囊，看模样也是来此借光读书的寒门学子。

  梅砚认得他，是时常在街东代写家书的叶知秋。

  两人虽同在此处读书，却素无交集。

  谁知叶知秋读完一段，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梅砚手边的《论语》上，挑眉笑道：“兄台日日读《论语》，满口仁义礼智，可曾想过，这乱世之中，光靠‘仁’字，能救得了黎民百姓？”

  梅砚握着窝头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上位者能修身正己，以仁治国，百姓自然安居乐业，何来乱世之说？”

  “此言差矣！”叶知秋几步走上前来，将《孟子》往石阶上一拍，“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治国之本！如今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权贵鱼肉百姓，若只知修身，不知抗争，岂不是任人宰割？”

  他说着，眼中闪过几分锐利的光：“兄台帮邻里代写书信分文不取，是仁；可若遇着那强占民田的恶霸，你是提笔写一封诉状为民伸冤，还是只劝人‘克己复礼’，忍气吞声？”

  梅砚脸色一沉，攥紧了拳头：“自然是写诉状！可诉状之外，更要教人明辨是非，守住本心。若人心皆乱，纵有千万份诉状，又有何用？”

  “迂腐！”叶知秋嗤笑一声，“人心是靠律法匡正的，不是靠几句空话！你看那些受冤的百姓，哪一个不是盼着官府能秉公断案，将恶人绳之以法？”

  两人各执一词，争辩得面红耳赤，声音惊动了廊下打盹的乞丐。

  梅砚性子内敛，不善言辞，却句句都透着对“仁”的坚守；叶知秋精明干练，言辞犀利，句句都不离“民本”与“律法”。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在两人争执的身影上。

  石阶上的两卷书，一卷《论语》，一卷《孟子》，在晨光中静静躺着，竟像是在无声地印证着这场针尖对麦芒的争论。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叫骂声，混着孩童的啼哭。

  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穿得流里流气的泼皮，正揪着一个老乞丐的衣领，伸手去抢他破碗里那几枚可怜的铜板。

  老乞丐护着碗苦苦哀求，怀里还抱着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小乞丐，正是昨日还分了半块窝头给梅砚的祖孙俩。

  “光天化日之下，也敢在此撒野！”

  叶知秋最先沉不住气，一声厉喝，将手里的《孟子》往怀里一塞，便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他常年代写状纸，见多了这等欺压弱小的事，此刻双目圆睁，气势竟不输那些捕快。

  那两个泼皮被他吼得一愣，回头见是个穿着补丁衣衫的穷书生，当即啐了一口：“哪儿来的酸秀才？也敢管爷爷的闲事！”说着，其中一人便挥拳朝叶知秋脸上打去。

  叶知秋侧身躲过，抬手便去抓对方的手腕，他看着文弱，手上却有几分力气，竟是跟着代写状纸时认识的衙役学过几招防身术。

  梅砚见状，也顾不上争论，抓起石阶上的书册便冲了上去。

  他性子内敛，却最见不得这等欺凌弱小的行径，当即挡在老乞丐祖孙身前，将那本磨得发亮的《论语》紧紧攥在手里，沉声道：“城隍庙乃清净之地，容不得尔等在此作恶！”

  一个泼皮见他瘦弱，便想绕开他去揪那小乞丐，梅砚咬紧牙关，竟硬生生地将对方推了个趔趄。

  两人一左一右，竟将两个泼皮逼得进退两难。

  叶知秋嘴皮子利索，一边招架，一边高声喊着：“这城隍庙的香火钱，都是善男信女捐来的，你们也敢抢？信不信我这就去府衙递状纸，告你们个敲诈勒索之罪！”

  泼皮们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一听“递状纸”三个字，又见围过来看热闹的香客越来越多，脸上都露出了怯意。

  其中一人狠狠瞪了他俩一眼，骂骂咧咧道：“算你们狠！”说着，便拉着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叶知秋还想追上去，却被梅砚拉住了。

  “算了，他们既已逃走，便不必再追。”梅砚喘着气，低头看向怀里还紧紧护着书册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叶知秋哼了一声，转头见老乞丐正拉着小乞丐磕头道谢，连忙上前扶起他们，温声道：“老伯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

  晨光彻底穿透了云层，落在两人身上。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竟散了个干净。

  叶知秋看着梅砚手里那本《论语》，忽然笑了：“没想到你这迂腐的书生，倒也不是只会空谈仁义。”

  梅砚抬眸看他，眼底也漾起一丝笑意：“你这张嘴皮子厉害的讼师胚子，也不是只知道……”

  “哈哈哈！”庙里回荡着几人的笑声。

  苏清鸢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