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暗涌

  “朕，明白了。”江宴羽缓缓点头，“只是，这样的女子，恐怕难寻。即便寻到，身份若过于低微，也恐委屈了皇兄，惹人非议。”

  “身份，自然不能太低。”太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总要配得上亲王正妃的体面。具体人选，哀家会让钦天监和宫里老人细细寻访。皇上只需在庆功宴上，当众提及关切战王婚事，示以天家恩典与长辈慈爱便可。剩下的，哀家自会安排。”

  她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了那座威严肃穆的战王府：“皇上，你要记住，为君者，恩威并施。赏，要赏得天下皆知；制，要制得无声无息。如此，江山才能稳，龙椅才能安。”

  江宴羽肃然：“儿子，谨记母后教诲。”

  ***

  战王府，书房。

  江宴川已换下戎装，一身惯常的玄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减了些，却越发显得轮廓深邃，眸光沉静时如古井无波，锐利时则似寒星乍破。

  他刚刚听完了阿七更为详细的汇报。江南“旧账”的疑云，顾皓白与忠勇侯父子间的微妙动向，侯府内魏夫人与宠妾小蝶的暗涌，太后为顾皓白择定萧氏女为世子正妻的意向，以及......萧莹莹那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思。

  每一件，都像错综复杂的丝线，缠绕在京都这张巨大的权力蛛网上。

  而当阿七最后，用极其隐晦的语气，提及宫中似乎在暗中寻访“命格特殊”的贵女，且可能与王爷相关时，江宴川执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短短一瞬。

  杯中清茶涟漪微漾，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

  “克夫？”他低声重复，似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恶毒与精巧，“太后娘娘，还真是费心了。”

  想用一场婚姻，一个女子，来给他泼上“天命有亏”的脏水，来削弱他如日中天的威望？

  或许还存了用这女子监视、牵制、甚至更歹毒的心思？

  “王爷，此事恐怕来者不善。是否要早做防备？”阿七忧心忡忡。

  江宴川将杯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神情已恢复惯常的淡漠：“防备？自然要防。但也不必过于紧张。她想赐婚，便让她赐。只是这婚......”他指尖轻叩桌面，“怎么成，成不成，由不得她一人说了算。”

  阿七看了眼主子，愤慨道：“以王爷的实力，要反了这天下又有何难？若非容妃娘娘生前留了话，要王爷‘忍’......”

  江宴川瞥阿七一眼，蹙了下眉，面露不悦。

  阿七自知多言，闭嘴垂眸。

  江宴川没再说什么，把玩着手边茶杯，脑中则飞速盘算。

  太后的谋划，顾皓白的婚事，萧骏的态度，凌家的旧案，侯府的暗斗......以及，那个在禾香苑中，即将面临世子正妻入府、处境可能更加艰难的叶霜儿。

  所有线索似乎都在庆功宴这个节点交汇。

  他突然问：“庆功宴的名单，叶侧室是否在其中？”

  阿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叶侧室”指的是谁，忙答道：“按规制，侯府世子侧室并无资格出席此等宫宴。但......若侯府有意抬举，或世子特意提请，以‘侍眷’身份列席末座，也绝非无可能。”

  他顿了顿，“目前侯府报上的名单里，并没有叶姑娘。”

  江宴川眸色微沉。也就是说，她很可能不会出现在那个汇聚了京都所有目光的盛宴上。

  也好，那样的场合，对她而言未必安全。但......不知为何，他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

  旋即，他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下。

  棋子。

  他再次提醒自己。

  她是他探查真相、布局关键的一枚棋子。

  关心棋子的安危，是为了棋局胜利，仅此而已。

  “庆功宴上，你多派些人手，注意各处动静，尤其是忠勇侯府、萧相府，以及......”他顿了顿，“萃华殿那边的动向。太后既然想演戏，我们便好好看看，她究竟选了怎样一颗‘好棋’。”

  “是！”

  阿七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宴川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影，那些修长坚韧的影子，恍若他心底某些不愿示人的执念。

  赐婚？克夫？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弧度。

  这京都的风雨，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得更浑，那他不妨，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

  而那个被他定义为“棋子”、却总是能轻易牵动他心绪的女子，在这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中，他必须确保，她这艘小船，不会被轻易打翻。

  哪怕，只因为这颗棋子，还有用。

  他如此告诉自己，再次压下心底那丝异样。

  视线落在书案角落——那里空无一物，那枚被归还的白玉玉佩，连同她写下心愿的素笺，都被他锁进了抽屉深处。

  可有些东西，锁得住实物，却锁不住无形的影响。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

  母妃温婉而哀伤的面容在记忆中浮现，还有她托人从宫中带出，染了她泪痕的信纸。

  “川儿......活下去......要忍......保住凌家但不要被仇恨彻底吞噬......”

  忍。

  他忍了这么多年，忍看仇人将平庸无能的江宴羽扶上龙椅，稳坐太后之位，母仪天下；忍看忠勇侯府在太后庇佑之下目无王法、肆意妄为；忍看那些曾经落井下石之人逍遥自在；忍看凌家母族的冤屈被岁月尘封。

  他忍辱负重，暗中经营，蛰伏爪牙，一步步接近权力的核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雷霆一击，为母妃，为凌家，也为自己讨回公道。

  而太后此刻的赐婚算计，不过是这条漫长复仇路上，又一重需要踏过的荆棘。用“克夫”之名来折惹他、牵制他？未免太过小瞧了他江宴川。

  他不但要接下这招，还要将其化为己用。

  只是......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深宅。

  叶霜儿。

  她会是这盘棋中，最大的变数吗？她似是对顾世子，对忠勇侯府众人心存难以化解的敌意，如今又与凌家旧案有了千丝万缕的间接联系。

  更重要的是，她聪明，坚韧，且......对他似乎并非全无感觉。

  这种感觉令他警惕，却又隐秘地滋生出一丝不该有的贪恋。他必须牢牢记住，一切以复仇与大局为重。儿女情长，是最无用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