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撒网

  叶霜儿在京都侯府轻巧拨动暗流之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水势渐退，留下的却是一片更浑浊的泥泞。

  顾皓白耗巨资购下的隔水油布与皮囊，此刻堆满了临时租用的一处干燥仓库。

  残缺模糊的账页堆积在特制的防水案上，像一座无声嘲笑他的废墟。

  几个高价请来的老账房对着那些晕染的墨迹和霉斑唉声叹气，拼接修复进展缓慢，最关键的总账与底单依旧缺失。

  而账目中隐约显露的、与凌家旧案及某些见不得光、千丝万缕的勾连，更让他坐立难安，仿佛怀中揣着一块逐渐灼热的炭。

  这日午后，顾皓白心中焦躁与憋闷达到顶点。

  挥退众人，他换了身常服，戴上帷帽，悄然来到县城中一处不甚起眼、却以陈年花雕出名的酒肆。

  他需要一点酒液来浇灭心头的火，或者，只是短暂逃避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酒肆二楼临窗的雅座，人声略杂，却正合他不想被人留意的心思。他自斟自饮，醇厚的酒液入喉，带来的却非舒缓，而是更深的烦郁。目光无意识扫过四周，落在不远处另一桌客人身上。

  那桌只坐了一人，约莫二十四五，身着宝蓝色云纹直裰，手中把玩着一只晶莹的玉杯，气质儒雅从容，与这略显嘈杂的酒肆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顾皓白觉得那人有些面熟，略一回忆，记了起来。

  吴账房收购隔水油布和皮囊那日他见过此人，财大气粗、一掷千金，是当地颇具名气的商人，周围的人唤他邵大掌柜。

  邵东华似乎并未注意到他，正与邻桌几位看似行商模样的男子闲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所以说，这世间奇人异士颇多。前些年，鄙人行商至闽南，曾听闻一桩奇事。当地有位隐士，不通文墨，却有一手绝活。但凡纸张未曾彻底化作纸浆，无论被水浸泡多久，墨迹晕染多么严重，他都有办法令其原貌重现七八分。

  据传，曾有一户海商家族遭遇海难，至关重要的契书账册尽数泡毁，便是求到这位隐士门下，耗时许久，竟真让他将最关键几页复原了出来，凭此保住了一半家业。”

  邻桌商人听得啧啧称奇：“竟有此神技？那位隐士如今可还寻得到？”

  邵东华微微一笑，饮尽杯中酒，语气带着几分玄妙：“此等高人，神龙见神不见尾。听说他性情孤僻，不慕名利，常年隐居山野，唯有缘人方能得见。

  而且，他复原旧物，似乎尤其擅长处理那些......年代久远、牵扯复杂的账本契书，对陈年墨迹、特殊印鉴颇有研究。鄙人也是偶然听闻，始终无缘得见，引为憾事。”

  “有缘人方能得见......”商人们摇头感叹，只当是奇闻轶事。

  然而，这话落在顾皓白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复原被水浸泡的账册契书！擅长处理年代久远、牵扯复杂的文书！这不正是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吗？

  那些残缺的账页契书，模糊的墨迹，见不得光的往来......

  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人不通文墨，省了他事后杀人灭口的麻烦......若真有此等奇人，或许一切困局都能迎刃而解。

  顾皓白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目光紧紧锁住邵东华。邵东华仿佛这才注意到他，隔着几张桌子，遥遥举杯，露出一个温和而疏离的笑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有上前攀谈的意思。

  顾皓白按捺住立刻冲过去追问的冲动。他在怀疑，邵东华方才那番话，是说给邻桌商人听的，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太巧了。巧的让他心惊，也让他无法抗拒这个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决定不再犹豫。无论邵东华目的为何，这“隐士”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找到这个人！

  待到邵东华结账离去，顾皓白也立刻起身，尾随而出。在酒肆门口僻静处，他快走几步，拦住了邵东华。

  “邵大掌柜请留步。”

  邵东华驻足转身，面上并无意外，依旧是那副儒雅含笑的模样：“这位公子......有事？”

  “邵掌柜，”顾皓白压低声音，直入主题，“方才邵掌柜所言隐士之事，可是当真？邵掌柜可知，如今去何处可寻得这位高人？在下......确有紧要旧物，亟待复原，愿倾力相求！”

  邵东华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方道：“这位公子，非鄙人不愿相助。只是那位隐士行踪飘忽，性情古怪，鄙人也只听闻，未曾亲见。不过......”

  他话锋微转，“公子若实在心急，鄙人倒可修书一封，给闽南一位故友，他交游广阔，或可知晓些线索。只是能否请动隐士，又需付出何等代价，便非鄙人所能保证了。”

  这已是莫大的希望！

  顾皓白眼中迸发出光亮，连忙拱手：“多谢邵掌柜！邵掌柜大恩，在下没齿难忘！一切费用打点，均由在下承担，只求邵掌柜尽力牵线！”

  “公子客气了，相逢即是有缘。”邵东华虚扶一下，意味深长道，“但愿公子所求复原之物，能真正解公子之困，而非......带来新的烦恼。有些旧事，水落石出，未必是福。”

  顾皓白心头一凛，却已骑虎难下，咬牙道：“在下明白，有劳。”

  ***

  京都，战王府书房。

  战王江宴川收到了邵东华传回的密信。信纸是特制的，需以药水涂抹方能显影。字迹是邵东华特有的洒脱行书：

  “王爷钧鉴：江南连日阴雨，鱼汛如期。今日饵香大盛，鱼儿已主动衔钩，对‘隐士’之说深信不疑，急切求索线索。修复旧账之心甚坚，然惊疑之色难掩。料其不久便将按图索骥，前往‘隐士’隐居之‘归云山’。网已张设，静待其入。”

  汇报完正事，邵东华笔锋微转，另起一行，字迹间似带了几分戏谑：

  “另，京都‘绣娘’手巧，所制‘锦囊’甚是精妙，鱼儿佩戴至今，未曾离身。其与王爷布局，一南一北，一明一暗，竟有遥相呼应、丝丝入扣之妙。

  东华远在江南，亦能感到此番配合之默契，实乃天作......嗯，当是‘谋’合。王爷知人善任，东华拜服。”

  “天作”后面故意停顿，改为“谋合”，其中调侃意味，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