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嫣红之色

  “桂香，”魏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仪，

  “去禾香苑传话。就说本夫人近日得闲，想起叶侧室入府时日也不短了，这侯府的规矩、伺候世子的本分，也该细细提点一番。让她明日起，每日辰时过来，本夫人会亲自......教导。”

  “亲自教导”四字，她说得缓慢清晰，唇边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桂香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夫人。奴婢这就去传话。”

  魏夫人重新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冷光。世子七杀劫未过，暂时动不得根本。但在这深宅内院，想磋磨一个人，尤其是想“教规矩”，法子可太多了。

  她要一点一点，剥掉叶霜儿近来身上那层令人不喜的“沉静”外壳，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可以随手拿捏、毫无威胁的影子。

  禾香苑内，叶霜儿听完桂香趾高气扬的传话，面上依旧恭顺：“霜儿谨遵夫人吩咐，明日定准时前往，聆听教诲。”

  送走桂香，她转身回房，脸上恭顺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凝。

  魏夫人的“教导”......来得比她预想稍快，却也在情理之中。这位侯府主母，果然容不得丝毫脱离掌控的迹象。

  也好。江南的棋局已然布下，京都这边，她也不能闲着。

  叶霜儿眸光微沉，前世的某段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此时，世子南下，程姨娘尚在，借口顾思若爱吃她院里槐花烙的饼，常将小世子接去，既得母子团聚，又避开与魏夫人摩擦。

  魏夫人闲来无事，便将目光投向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世子侧室，美其名曰“教导规矩”。那时的她怯懦惶恐，处处小心翼翼，却仍动辄得咎。魏夫人总能寻到由头不满，罚她跪在冰冷坚硬的祠堂青砖上，一遍遍抄写《女诫》，整整一个月。

  寒风瑟瑟，她单薄的身子如何受得住？感染风寒，高烧晕厥在祠堂冰冷的蒲团上。

  醒来时，已被芙蓉苑两个粗使婆子像扔破布袋般丢回禾香苑，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那段濒死的日子里，若不是有顾思若扔在禾香苑内那棵大树下的残羹冷食勉强续命，她怕是撑不到所谓的“挡煞”之日。

  如今，程姨娘已成了她复仇棋局上第一枚被剔除的棋子，尸骨早寒。

  顾思若由世子身边赵婆子照顾着。

  魏夫人此刻提出“教导规矩”，环境已与前世不同。少了程姨娘这根搅事的棍子，魏夫人会更直接地将矛头对准自己。

  但同样，她也少了一个需要分心应付的明面敌人。

  叶霜儿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依旧郁郁葱葱的老树。树下已无顾思若胡乱丢弃的食物，只有斑驳的树影。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自己沦落到靠残羹冷食苟活的地步。

  魏夫人想“教规矩”？无非是立威、磋磨、试探她的底线，甚至想借机找出错处，提前处置了她这“工具”、

  她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应对。硬抗不明智，她羽翼未丰。一味顺从忍让，又会助长魏夫人气焰，变本加厉。

  或许......可以借力。

  她目光微转，落在屋内一角那件水红披风上。那是她前些日子整理旧物时，从箱底翻出的。料子只是寻常的软稠，颜色却足够够艳——正是程姨娘生前最偏爱的嫣红。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明日辰时，她需前往芙蓉苑“听训”。而侯爷下朝回府，习惯走东聚苑洞门去书房，那个时辰，恰好会经过......

  若那时，东聚苑洞门附近，恰有一位身段窈窕、穿着水红披风的女子“偶然”经过，落入痛失爱妾、又因江南涝灾心烦意乱的侯爷眼中......会如何？

  魏夫人此刻最在意的，是稳固自己的因程姨娘之死和缠枝芙蓉纸包而略有动摇的主母权威，是牢牢掌控后院，尤其是她这个看似有了些不同、却又依旧无根的世子侧室。

  可若此时，侯爷身边可能出现新的、更鲜妍的“解语花”，哪怕只是个略有姿色的丫鬟，魏夫人的注意力会被牵走多少？

  是集中精力固宠、防范新的威胁，还是继续揪着她这个“身体孱弱、心思单纯”的侧室不放？

  叶霜儿回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清瘦却眼神清亮的面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魏夫人，明日我便看看，您这位当家主母，究竟更想教规矩，还是更想守位置。”

  她唤来翠玉，附身低声吩咐：“你拿着这件披风，悄悄去程姨娘原先住的院子附近。那里如今人心惶惶，定有不安分的。找个机灵点、模样周正、特别是......平日里就有些心思浮动的丫鬟，

  不必多说，只道‘有人见她伺候过程姨娘，念着旧情，将这姨娘生前最喜爱的披风赠她做个念想’。记住，要‘无意’间让她知道，侯爷明日辰时前后，会经东聚苑洞门回书房。”

  翠玉跟随叶霜儿日久，虽不完全明了其中深意，但见小姐神色沉静，目光锐利，便知此事紧要，当下郑重点头，抱起那件水红色披风，悄无声息地出了禾香苑。

  程姨娘的院子如今门庭冷落，主子暴毙，下人们前途未卜，正是人心浮动之时。翠玉没费太多功夫，便“偶遇”了一个在院子角落暗自垂泪、名唤小蝶的丫鬟。

  小蝶生得柳眉杏眼，颇有几分颜色，原是程姨娘身边的三等丫鬟，专司梳头，平日里就有些掐尖要强，不甘人下。

  翠玉依着吩咐，将披风塞给她，说了那番“念着旧情赠做念想”的话，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哎，这颜色鲜亮，姨娘穿时最好看。明日辰时，侯爷若从东聚苑洞门过，瞧见这颜色，怕是又要伤怀了......”

  小蝶抱着那件触手柔滑、颜色鲜艳的披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念想？如今程姨娘死了，她一个无主的小丫鬟，要这念想何用？倒是......侯爷若看见这颜色会伤怀？

  她捏着披风的手指紧了紧，心头某个念头蠢蠢欲动。

  她早就不想在这冷灶院里熬着了。程姨娘在时，她都没多少机会近身伺候侯爷，如今......这披风，这颜色，这“恰好”的时间地点......是不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