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战王的试探

  太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忠勇侯府众人所在方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说到边境将士，哀家倒要夸夸娘家人。前几日，哀家兄长得知战王即将亲赴西北边境整军，二话不说，便捐出了白银万两，以供军需。”

  她声音抬高，确保满殿皆闻：“万两白银，说捐就捐，这是何等忠义胸襟！”

  魏夫人立刻起身：“太后娘娘谬赞，侯府深受皇恩，理当为国分忧。”

  太后满意颔首，目光扫向其他勋贵女眷：“忠勇侯府开了个好头。如今边关吃紧，在座诸位若能效仿，各尽所能为将士们添些棉衣粮草，岂非美事？”

  她侧目看向新帝，“皇上以为呢？”

  新帝江宴羽微微颔首：“母后所言极是。”

  殿内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命妇们交换着眼神——太后这是借着褒奖娘家，逼各家掏银子！

  叶霜儿垂眸，心中冷笑。好一招“以褒代逼”。这些“捐银”，最终有多少能真到边关，又有多少会以各种名目，流回太后和侯府囊中？

  就在这微妙时刻——

  “战王殿下到——！”

  内侍通传声如石破静水。

  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踏月而入，眉峰如刃，眸似寒渊。

  正是战王江宴川。

  他的到来毫无预兆，时机精准到刺眼——恰在太后借侯府捐银之事向众勋贵及其女眷们施压的当口。

  太后脸上慈祥而威仪的笑容几不可察地一僵。

  战王径直走到御前，简单一礼：“臣来迟，请太后、皇上赎罪。”声音平静无波。

  他的目光掠过满殿宾客，扫过忠勇侯府众人时——却在叶霜儿身上，极短暂地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得旁人无从察觉，却如冰锥凿进叶霜儿眼底。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与衡量......

  仿佛在无声诘问：侯府这般高调捐银，是真忠义，还是与你合谋，演一出既博美名，又暗逼他人解囊的双簧？

  叶霜儿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果然，这位心思深沉的战王，第一时间怀疑这是侯府自导自演的局。而她这个“深明大义”的侧室，自然成了最可疑的棋子。

  她垂眸避开那道视线，心底却飞速盘算：如何让他相信，自己非但不是同谋，更是能撕开侯府伪装的利刃？

  太后很快恢复了常态，温声道：“战王军务繁忙，何罪之有。入座吧。”

  战王依言落座，位置恰好与忠勇侯府众人相距不远。

  殿内气氛微妙变化，太后方才那番“劝捐”的势头被无形化解，众勋贵命妇心思各异，暗暗打量这位不请自来的王爷。

  丝竹声再起，宴饮继续。气氛稍缓时，程若曦忽然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邻近几桌听清的声音，笑吟吟对魏夫人道：

  “夫人您瞧，叶妹妹今日真是端庄得体，这规矩学得真好。前些日子还在府里训斥小世子打骂下人时，妾身还当她性子急呢。到底是在贵人面前，不一样。”

  这话听着似在夸赞，实则字字藏针。

  ——分明是在暗讽叶霜儿人前装得恭顺守礼，人后却是另一副面孔。

  魏夫人眉头微蹙，警告地瞥了程若曦一眼，却未当场斥责。

  临近几位夫人却已露出微妙神色，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叶霜儿。

  翠玉紧张地看着自家小姐，想说什么，却又咬着唇角忍了下去。

  叶霜儿垂眸端坐，仿佛未闻，袖中指尖却轻轻蜷起。程姨娘这是要当众坐实她“表里不一”“苛待他人”的“罪名”，一边讨好魏夫人，一边又给自己埋刺！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战王眼中。

  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深潭般的目光掠过叶霜儿看似平静的秀美侧脸，又扫过程若曦那掩不住得意的神情，最后落在魏夫人隐忍不发的脸上。

  侯府内宅的这些龃龉，他本无意理会。但程姨娘这话，却无意中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疑窦。

  ——若这叶氏真是侯府精心培养、用来配合演出这场“忠义捐银”戏码的棋子，又怎会在府中落下“训斥幼子”“打骂下人”的话柄，授人以攻击之机？

  除非......她并非与侯府同心，甚至，可能正被侯府所忌。

  这个念头让他眸光微深。

  宴至中途，宫女奉上新贡的蜜酿。战王抬手接酒盏时，广袖拂过案几边缘，一枚玄铁扳指应声滑落，“叮”地滚过光洁地面，不偏不倚......停在叶霜儿席前半步处。

  满殿目光霎时聚焦。

  那扳指形制古朴，隐见磨损，显然是其随身之物。

  内侍慌忙欲上前。

  “且慢。”战王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他未看内侍，目光落向叶霜儿：“有劳。”

  两个字，却将满殿视线化作无形压力，沉沉压在叶霜儿肩头。

  魏夫人脸色微沉，程姨娘眼底掠过一丝快意——战王这是听见了她方才的话，故意要当众刁难这叶氏了！

  叶霜儿缓缓起身。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探究的、嘲弄的、担忧的......以及那道最沉静也最锐利的，来自战王的目光。

  走到那枚扳指前，并未弯腰，而是单膝跪下——以最恭谨、最守礼的姿态，用一方素帕垫着手，将其小心托起。然后垂首上前，在离战王三步处停住，双手高举过眉，奉上扳指。

  全程未抬眼，未逾矩，连呼吸都轻缓得几乎听不见。姿态完美得如同嬷嬷教出的范本。

  战王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段弧度脆弱而紧绷。他伸手取回扳指，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托着帕子的指尖。

  一触即分。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却真实的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到极处、濒临断裂的僵硬。

  这不是一个游刃有余的“戏子”该有的反应。也不是一个真正“表里不一”、善于伪装的妇人，在骤然承压时该泄露的破绽。

  太完美，反而显得真实。真实的紧绷，真实的孤立无援。

  “有劳。”他收回手，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却已从她身上移开，仿佛方才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叶霜儿退回席位，背脊挺直如竹，只有袖中指尖深深抵入掌心，压下那残留的触感与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