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带雪团溜达

  时已入冬，紫禁城的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高远的铅灰色，空气清冽干爽，带着北方冬季特有的寒意。

  几场细雪过后，宫宇殿角、枯树枝头，都积了薄薄一层莹白。

  承乾宫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胤禛正趴在临窗的大炕上，眼巴巴地看着窗外庭院里扫出的干净甬道。

  他的病早已大好，汤药也停了，只是皇后不放心，仍拘着他在承乾宫多将养了十几日，连上书房都暂且没让回去，只让顾八代师傅每日来一个时辰，温习旧课，讲讲新书。

  胤禛虽然知道额娘是疼他，可整日闷在屋里，除了读书就是逗弄那雪团，实在有些无聊。

  这日午后，胤禛从榻上坐起身，对正在做针线的张嬷嬷道：“嬷嬷，我想去上书房看看太子哥哥、大哥、三哥，还有五弟。”

  张嬷嬷闻言，放下针线，有些迟疑：“阿哥，您身子刚好利索，外头天冷……”

  “我穿得厚厚的，没事！” 胤禛立刻挺起小胸脯，又补充道，“五弟刚进学，不知道适不适应，我去瞧瞧他。

  而且……我给哥哥们和五弟带些点心去！额娘小厨房新做的核桃酪和栗子糕可香了，还有新渍的桂花酸梅汤，温着喝正好！”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既能出门透气，又能见哥哥们和弟弟，还能送好吃的——他记得自己刚进学那会儿，又累又饿，要是有人送点心该多好！

  而且……他眼珠一转，看向脚边正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尾巴摇成小风扇的雪团，“我把雪团也带上！它肯定也想出去跑跑！”

  张嬷嬷见他精神头足，小脸放光，想起太医也说可以适当活动，皇后娘娘似乎也有意让四阿哥慢慢恢复往日作息

  便松了口：“那……阿哥可得答应嬷嬷，穿得严实些，坐暖轿去，在书房外略站站，送了东西说说话就回来，可不敢久待，更不敢进去扰了师傅讲课。”

  “嗯嗯！我保证！” 胤禛忙不迭地点头，立刻从炕上溜下来，指挥着宫女们准备。

  不多时，一个穿着厚实、裹得像只漂亮小粽子似的四阿哥，怀里抱着个用棉套裹得严严实实的食盒

  身边跟着兴奋得直打转、脖子上系了条红色小缎带的雪团，坐上了一乘暖轿，晃晃悠悠地向上书房所在的乾清门方向去了。

  到了上书房所在的庑房院落外，胤禛下了轿。冬日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好在无风。

  他让抬轿的太监和随行嬷嬷在月洞门外等候，自己抱着食盒，领着亦步亦趋跟在脚边的雪团，迈过门槛，放轻了脚步往里走。

  还没走到正殿窗下，便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顾八代师傅平稳而清晰的讲书声，似乎在讲解《孟子》。

  胤禛竖起耳朵听了两句，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一段，他也会背。他不敢打扰，便抱着食盒，牵着雪团（示意它安静），悄悄挪到廊柱后，从半开的支摘窗缝隙往里瞧。

  只见殿内光线明亮，炭盆烧得正旺。

  太子胤礽端坐前排，身姿笔挺，神情专注；大阿哥胤禔坐在他斜后方，虽也坐着，但背脊挺直如松，目光炯炯，时不时微微颔首，似在思索；

  三阿哥胤祉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书，一手执笔，偶尔在纸上记着什么，姿态温雅。

  而在靠后些、明显是为年幼阿哥新设的书案后，五阿哥胤祺正努力瞪大眼睛，看着师傅，小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一丝……困倦？他努力想坐直，小脑袋却一点一点的。

  胤禛看着五弟那样子，仿佛看到了去年刚进学时的自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同情。

  他正想再多看一会儿，脚边的雪团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轻轻“呜”了一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小腿。

  这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午后廊下，还是惊动了里面。胤禔耳朵最灵，第一个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待看清是胤禛和雪团，凌厉的眼神瞬间化为惊讶和笑意。

  胤礽和胤祉也若有所觉，侧目看来。连前排的顾八代，也停下了讲解，顺着皇子们的目光望向窗外。

  被发现了！胤禛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躲了，抱着食盒，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里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又赶紧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顾八代见是四阿哥，又见他抱着东西牵着狗，一副“探班”的架势，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看了看滴漏，恰好也快到课间休息的时辰，便清了清嗓子，道：“今日便讲到这里。歇息一刻钟。”

  殿内凝滞的气氛顿时一松。胤祺如蒙大赦，立刻趴在了书案上。胤礽、胤禔、胤祉则起身，先后走了出来。

  “小四！你怎么跑来了？身子全好了？” 胤禔第一个跨出殿门，大手习惯性地要去揉胤禛的脑袋，看到他怀里的食盒，又硬生生停住，“还带了东西？行啊！”

  胤礽走到近前，先仔细打量了一下胤禛的脸色，见他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这才放下心来，温声道：“天还冷，怎么跑出来了？可是闷坏了？”

  他自然也看到了食盒和兴奋地围着他脚边打转的雪团，眼中带上暖意。雪团是他送的，如今养得这般精神亲人，他心中也觉欣慰。

  胤祉则含笑看着胤禛，又看了看他脚边系着红缎带、显得格外喜庆的雪团，道：“四弟有心了。可是挂念五弟刚进学，特意来探望？”

  “嗯！” 胤禛用力点头，献宝似的举起食盒，“我给太子哥哥、大哥、三哥，还有五弟带了核桃酪、栗子糕，还有温着的酸梅汤！

  额娘小厨房新做的，可好吃了！读书累了，正好垫垫！” 他又蹲下身，摸了摸雪团的头，“雪团也想哥哥们了，非要跟来。”

  这时，胤祺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到胤禛，立刻精神一振，扑过来：“四哥！你可来了！读书好难啊……” 他委屈地扁扁嘴，随即看到食盒，眼睛一亮，“有好吃的？”

  “有有有！” 胤禛连忙打开食盒的棉套，里面是几个小巧的保温瓷盅和油纸包，还带着温温的热气。核桃酪的醇香、栗子糕的甜香立刻飘散出来。

  “哈哈，正好饿了！还是小四贴心！” 胤禔毫不客气，拿起一块栗子糕就塞进嘴里，含糊地赞道，“唔，不错！比膳房做的不差！”

  胤礽也端起一盅核桃酪，慢慢喝着，眉眼舒展。胤祉则拿了一块糕，又给眼巴巴的胤祺也拿了一块。

  “雪团，坐下！” 胤禛对绕着食盒直转悠、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雪团命令道。雪团立刻乖乖坐好，尾巴摇得更欢了，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众人，尤其是太子胤礽。

  胤礽眼中笑意更深，将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栗子糕掰了一小块，递到雪团嘴边。雪团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飞快地叼走，趴到一边满足地啃起来，发出“呜呜”的快乐声音。

  兄弟几人就站在廊下，晒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分享着简单的点心。

  胤禛看着哥哥们吃得香，心里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他凑到胤祺身边，小声问：“五弟，上学好玩吗？师傅凶不凶？”

  胤祺苦着脸，嘴里塞着糕，含糊道：“不好玩……字不认识，师傅问话答不上……想睡觉……”

  他忽然想起什么，抓住胤禛的袖子，“四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上学啊？我一个人……有点怕。”

  胤礽闻言，温声道：“五弟不怕，慢慢来，有不懂的，可以问三哥，问太子哥哥，也可以等四哥回来一起学。”

  胤禔则大咧咧道：“小五，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读书是有点闷，等你再大点，大哥教你拉弓射箭，那才痛快！”

  胤祉笑着摇头，对胤祺耐心道：“读书明理，是根基。骑射武艺，是傍身。二者缺一不可。五弟初学，觉得难是常事，循序渐进便好。”

  胤禛也拉着胤祺的手，认真地传授“经验”：“五弟，我开始也觉得难，手酸，脖子疼，还哭鼻子呢。

  可皇阿玛说，读书要‘勤’和‘恒’。慢慢来，一天认几个字，背几句书，日子久了，就会了。太子哥哥、大哥、三哥都会帮我们的！”

  看着弟弟们有模有样的对话，胤礽和胤祉相视一笑。胤禔也乐了：“嘿，小四，你这还当起小先生来了！”

  说笑间，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顾八代师傅已在殿内咳嗽示意。

  胤礽将最后一口核桃酪喝完，对胤禛道：“好了，我们该进去了。你也早些回去，别吹了风。雪团，好生跟着你主子。” 后面一句是对着蹭他腿的雪团说的。

  “嗯！太子哥哥、大哥、三哥、五弟，你们快进去吧。” 胤禛懂事地点头，开始收拾食盒。

  胤祺依依不舍地拉着胤禛的袖子：“四哥，你快点回来上学……”

  “好，我很快就回来！” 胤禛保证道。

  目送着兄长和弟弟们重新走进书声琅琅的殿内，胤禛抱着空了不少的食盒，唤过在脚边打转的雪团，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月洞门，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冬日斜阳将上书房的屋檐染上淡淡的金边，殿内隐约传来师傅讲书的声音，混合着兄长们偶尔低沉的应和……

  “雪团，走，我们回家。等我全好了，就能天天来这儿了。” 他小声对脚边的白团子说。

  雪团“汪”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跟在小主人身边，一人一狗，踏着青砖上未化的薄雪，慢悠悠地朝着承乾宫方向走去。

  身后，上书房的读书声，渐渐融入紫禁城冬日下午寂静悠长的光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