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木兰秋狝8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霞烧成了绚烂的锦缎，一行人沐着金红色的夕照返回了行营。

  胤禛被康熙从马背上抱下来时，小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虽然腿有些发软，但精神头十足，嘴巴更是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就没停过。

  “皇阿玛！原来骑快马的时候，风打在脸上是呼呼的！草都变成绿色的影子啦！”

  “太子哥哥，你看到那个老鹰了吗？飞得好高！它是不是在找兔子？”

  “大哥，你说那个放羊的小哥哥，他一天要跑多远啊？他的马有‘乌云盖雪’跑得快吗？”

  “三哥，那河水真清，我都能看见底下的小石头！你说里面有鱼，我们明天能来钓鱼吗？”

  ……

  他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对白天看到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和探究欲。

  康熙只是偶尔“嗯”一声，或简短回答两句，眉宇间却是一片舒展的温和。

  胤礽含笑听着，不时应和两句。

  胤禔则大笑着拍胸脯保证，等胤禛再大点，带他去追兔子、掏鸟窝（被胤祉不赞同地看了一眼）。

  胤祉则耐心地解释着老鹰的习性、牧民的生活、以及为何行营附近不宜垂钓的道理。

  回到御帐附近，康熙要去处理几份紧急递到的奏折，临下马前，对胤礽道：“带他去用些点心，歇一歇。晚膳朕过来一起用。”

  “是，儿臣遵旨。” 胤礽应下，伸手将还沉浸在兴奋中的胤禛抱下马。

  胤禔凑过来，揉了一把胤禛脑袋：“小四，行啊，没喊累！ 走，跟大哥去瞧瞧他们今日又猎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晚上加菜！”

  胤祉则道：“先让四弟喝点水，歇口气。骑了这大半日马，虽说多是皇阿玛带着，也够颠簸的。”

  胤禛被兄长们围着，只觉得心里暖洋洋、满当当的，一手牵着胤礽，一手还想拽胤禔的衣袖，忙不迭地点头：“嗯嗯！禛儿不累！太子哥哥，大哥，三哥，我们今天看到的好多啊，那个……”

  “好了，先回帐，慢慢说。” 胤礽牵着他，往皇子们居住的帐篷区走去。胤禔和胤祉也一同跟着。

  回到胤禛的帐篷，张嬷嬷李嬷嬷早已备好了温水、点心和干净衣物。

  胤礽亲自拧了热手巾，给胤禛擦脸擦手。胤禔则毫不客气地捏了块奶糕丢进嘴里，一屁股坐在铺着厚毯的椅子上，翘着腿道：“我说小四，你这嘴皮子，今天可是累坏了吧？比那草丛里的蚂蚱还欢实！”

  胤禛坐在小凳子上，任由胤礽帮他擦脸，闻言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分享：“大哥，你不知道，坐在皇阿玛身前，看得可远了！我还看见那边山脚下有片亮晶晶的，是不是湖呀？”

  “那是七星湖，” 胤祉接口，接过宫女递来的温奶茶，先试了试温度，才递给胤禛，“此地有数个小湖相连，状如北斗，故名。水草极丰美，常有天鹅、大雁栖息。”

  “天鹅！是像画上那样，脖子长长的，白白的，会飞的大鸟吗？” 胤禛眼睛更亮了，捧着奶茶也顾不上喝，“三哥见过吗？”

  “自然见过，其形优雅，其飞高远，古人多有咏叹。” 胤祉笑着点头。

  “哇！那我们明天能去看吗？皇阿玛能带我们去吗？” 胤禛立刻充满期待地看向胤礽。

  胤礽替他理了理蹭歪了的暖帽，温声道：“明日是否得闲，需看皇阿玛安排。不过，就算去不了七星湖，这草原上值得看的景致、值得知的物事也多着呢。

  你今日可记住了皇阿玛说的，牧民为何住蒙古包？”

  胤禛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回忆道：“因为……因为要跟着草和水走！夏天去凉快的地方，冬天去背风的地方！蒙古包容易拆，容易搭！”

  “对，这叫‘逐水草而居’。” 胤礽赞许地点头，“这便是生计，是民情。你要记在心里。”

  “嗯！” 胤禛用力点头，觉得太子哥哥说的总是很有道理。

  “光记着这个可不够，” 胤禔插嘴，故意逗他，“小四，你今日可是跟皇阿玛同骑的，这份恩典，连大哥我小时候都不见得常有。

  说说，啥感觉？是不是觉得皇阿玛特威风，马骑得特稳？”

  胤禛立刻被带偏了思路，小脸放光，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皇阿玛最威风了！‘乌云盖雪’跑起来像飞一样！

  但是坐在皇阿玛怀里，一点都不怕！皇阿玛一只手就能抱紧我，还能控马，可厉害了！

  比谙达们厉害多了！” 他口中的谙达是教习骑射的师傅。

  胤礽和胤祉闻言都笑了起来。胤禔更是哈哈大笑：“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皇阿玛！”

  说笑间，晚膳时分将至。梁九功亲自来请，说皇上已移步用膳的帐篷。

  兄弟四人连忙整理衣冠，一同前往。

  晚膳设在一个略小的、但布置得十分舒适的帐篷里，中间设一张大圆桌，桌上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康熙已端坐主位，换了身常服，神情比白日更为放松。见孩子们进来，目光在胤禛依然兴奋的小脸上停了一瞬，眼中泛起笑意。

  “都坐吧，今日不拘那些虚礼，只是家宴。” 康熙发话，众人方依次落座。胤礽在康熙左手边，接着是胤禔、胤祉，胤禛则被安排在康熙右手边最近的位置——这通常是受宠幼子的待遇。

  晚膳比起昨日的篝火盛宴，要精致清淡许多，但仍是草原风味为主。

  有新鲜的炙烤鹿肉（取自今日围猎）、清炖肥美的羊羔肉、奶豆腐、炒米、野菜汤，还有特意为胤禛准备的、易于克化的肉糜粥和奶糕。

  胤禛的注意力立刻被香气吸引，但还记得规矩，等着康熙先动筷。

  康熙夹了一箸鹿肉，道：“都动筷吧，今日都辛苦了。”

  胤禔早就等不及，立刻大快朵颐起来。胤礽和胤祉也优雅进餐。

  胤禛这才拿起自己的小银勺，先舀了一勺肉粥，满足地眯起眼。

  “今日出去一趟，看来是饿了。” 康熙看他吃得香，温声道。

  “嗯！皇阿玛，草原上的肉，好像比宫里的香！” 胤禛咽下粥，认真地评价。

  “是心境不同，风味亦觉不同。” 康熙道，“宫中食材精细，此间胜在新鲜野趣。”

  “皇阿玛说的是！” 胤禛用力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皇阿玛，我们明日还出去骑马吗？”

  “看情形。明日或有蒙古王公来奏事。” 康熙没给准话，却也没一口回绝。

  胤禛有些小小失望，但很快又被美食吸引，专心对付起碗里的肉粥和嬷嬷给他夹的、撕成小丝的鹿肉。

  用膳间隙，康熙考较了几个年长儿子的功课。问胤礽对近日几件朝事的看法，胤礽答得沉稳有度；

  问胤禔兵书战策，胤禔虽不如胤礽文采，但结合实际兵事，亦能言之有物；

  问胤祉最近在读什么书，胤祉便谈起正在研读的前朝水利典籍，并引申到如今黄河治理的若干想法，条理清晰。

  胤禛一边努力嚼着肉，一边竖起耳朵听，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觉得哥哥们都好厉害，皇阿玛问的问题都好难。

  他不由想起自己那点《三字经》、《百家姓》的功课，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康熙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忽而将目光转向他，问道：“小四，这几日在外，可见到、听到许多宫中未见未闻之事。你且说说，有何感想？”

  来了！皇阿玛考他了！

  胤禛立刻放下勺子，坐直身体，小脑瓜飞速转动。

  他想起那震耳的大炮，想起那巨大的围猎场面，想起皇阿玛在马背上说的话，想起三哥说的牧民不易，想起太子哥哥说的“民情”……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答道：“回皇阿玛，儿臣觉得……觉得外面好大，有好多人，好多事，和宫里不一样。

  在宫里，见到的都是殿宇、规矩、师傅和书本。在这里，看到天那么宽，地那么广，有人骑马打猎，有人放羊牧马，还有……还有很厉害的大炮和火枪。”

  他顿了顿，努力想表达得更清楚，“儿臣觉得，在宫里学的，是道理。在这里看到的，是……是真的事情。皇阿玛要管的，就是这些真的事情，还有做这些事的人。好像……很不容易。”

  稚嫩的童声，说着并不算流畅、甚至有些词不达意的话，但其中的观察和懵懂的感悟，却让帐内几人都停下了筷子。

  康熙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欣慰，又似有复杂的感慨。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能看到不同，有所感，便不算白来。

  宫中是规矩道理，天下是实情实事。道理需用于实事，方为真知。

  你年纪尚小，不急，多看，多听，多思，日后自然明白。”

  “嗯！儿臣记住了！” 胤禛用力点头，虽然皇阿玛的话有些深奥，但他觉得很有道理，要记下来。

  “哈哈，小四可以啊！” 胤禔一巴掌拍在胤禛的后背上（力道不重），拍得他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道理，比大哥我强！来，奖励你块好肉！” 说着，夹了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鹿腿肉放到胤禛碟子里。

  “大哥！！！！你轻点，弟弟小身板经不住”胤禛蹬了一眼罪魁祸首的胤禔

  胤礽也含笑看着他，温言道：“四弟能有此心，便好。日后读书，便知今日所见，皆在书中。”

  胤祉则道：“四弟今日所见，可记为日记。日后翻阅，必有进益。”

  被兄长们夸奖，胤禛小脸泛红，心里美滋滋的，又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头吃肉。

  晚膳就在这样轻松又不失温馨的氛围中进行。康熙不再考问，反而讲起了一些早年征战的趣事，或是塞外的风物传说。

  胤禔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些细节。胤礽和胤祉含笑倾听。

  胤禛更是听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眼睛瞪得圆圆的，随着康熙的讲述，时而惊叹，时而紧张，时而咧嘴傻笑。

  等到晚膳撤下，换上清茶，胤禛已经有些困了，毕竟白天骑马兴奋，又说了那么多话，精力消耗不少。

  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想在皇阿玛面前失礼。

  康熙见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对胤礽道：“不早了，带他回去歇息吧。

  明日若无他事，许你们兄弟再去近处走走，只是不可走远，多带侍卫。”

  “是，儿臣领旨。” 胤礽起身。

  胤禛也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行礼告退。

  走到帐门边，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跑回来，跑到康熙面前，仰着小脸，带着浓浓的困意，软软地道：“皇阿玛，禛儿今天好开心。谢谢皇阿玛带禛儿骑马，看草原。”

  康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

  他伸出手，抚了抚儿子温热的脸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嗯，去睡吧。”

  胤禛这才心满意足，露出一个甜甜的、困倦的笑容，被胤礽牵着手，带出了帐篷。

  帐外，草原的夜空繁星璀璨，晚风微凉。胤礽弯腰，很自然地将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胤禛抱了起来。

  胤禛习惯性地搂住太子哥哥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窝，几乎立刻就要睡去。

  胤禔和胤祉跟在后面。胤禔看着胤礽怀里那小小的一团，忽然压低声音笑道：“这小四，话多起来是真能说，困起来也是真快。”

  胤祉也笑：“到底是孩子。今日见了这许多，也难怪他兴奋。”

  胤礽低头看看弟弟恬静的睡颜，轻声道：“能如此无忧无虑，也是他的福气。”

  “也是咱们的福气。” 胤禔难得正经地接了一句，望着满天星斗，不知想起了什么。

  胤祉微笑点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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