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稚子问学

作者:小狐狸W
  自西郊火器营归来后的第五日,天刚蒙蒙亮,承乾宫暖阁里的烛火便已点亮。

  胤禛穿着寝衣,盘腿坐在暖炕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天工开物》插图册。这是前几日太子哥哥带来给他“看图”的,里面画着各种各样的炉子、器械、农具,线条复杂,标注的满文和拉丁文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可自那日见过震天动地的火炮后,这本书在他眼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额娘,”他指着“冶铁”一章里那幅巨大的冶炼炉剖面图,小脸上满是困惑,“这上面画的火,为什么是这个形状的?像……像一朵倒着开的喇叭花?”

  佟佳贵妃正由云翠伺候着梳头,闻言从镜中看向儿子,柔声道:“禛儿这么早就起来看书了?那图太深,额娘也看不懂。等你太子哥哥来了,问他可好?”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胤禛执着地盯着那图,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戴大人能造出那么厉害的大炮,肯定就是用了这样的炉子。可火为什么要在炉子里烧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弯弯曲曲的管子?”他伸出小手指,沿着图中表示气流和火焰走向的虚线描画,却怎么也描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急切涌上心头。他看得懂图上的炉子、风箱、铁水,却看不懂它们为什么这样组合,为什么这样运作。就像他知道火炮能“轰”的一声打出很远,却不知道那声“轰”是怎么来的。

  “额娘,我是不是很笨?”胤禛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起了薄薄的水光,声音带着委屈,“大哥能拉开那么重的弓,三哥能画出那么清楚的图,太子哥哥什么都懂……可我,我连这图上的火为什么这样烧都看不明白……”

  佟佳贵妃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示意云翠停手,起身走到炕边,将儿子连同那本沉重的书一起揽进怀里:“胡说。我们禛儿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你看,这么多字和图,你才四岁,就敢看,就愿意琢磨,这已经比许多人都强了。”

  “可是光敢看没用啊……”胤禛把脸埋进母亲柔软的衣襟,声音闷闷的,“我想弄明白。我想知道戴大人是怎么做到的。我想……我也想变得那么厉害。”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佟佳贵妃心上。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孩子的心思,何时变得这样重了?

  辰时三刻,胤礽踏进承乾宫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胤禛依旧坐在炕上,对着那本《天工开物》发呆,小脸绷着,连他进来都没像往常一样扑过来。雪团似乎察觉到小主人情绪不高,乖乖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四弟?”胤礽走近,温声唤道。

  胤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太子哥哥,我看不懂。”

  没有抱怨,没有撒娇,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却透着浓浓的沮丧。

  胤礽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眼他正对着的那一页——正是“燔石”篇中关于石灰烧制的图解,比昨日的冶炼炉更复杂些。他心下了然,定是这孩子从冶铁看到燔石,一路“看不懂”下来,挫败感积累到了顶点。

  “哪里看不懂?”胤礽问,语气平和。

  胤禛伸出小手指,指着图上表示窑内温度分层的曲线和符号:“这里。为什么窑里面,有的地方画三道火苗,有的地方画一道?还有这个弯弯的箭头,为什么指着窑顶又绕下来?火不是往上烧的吗?”

  问题精准地抓住了插图中试图表达的技术细节——温度梯度与烟气循环。这绝非一个四岁孩童随意能提出的问题。

  胤礽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那是胤祉昨晚连夜画的,一套关于“火”的简笔画系列。第一张画着一个小娃娃蹲在灶膛前,鼓着腮帮子用吹火筒吹气,灶膛里的火“呼”地旺起来;第二张画着同样的灶膛,但娃娃拿着扇子朝不同方向扇,火苗歪向不同方向;第三张画了个简单的陶窑,用红色、黄色、蓝色的波浪线示意里面不同地方“很热”、“有点热”、“不太热”;第四张则画了个带烟囱的改良灶膛,烟气顺着烟囱飘走,旁边画了个笑脸的娃娃,标注“不呛人”。

  “先不看这个。”胤礽将《天工开物》轻轻合上,推到一边,将胤祉的简笔画一张张铺开在胤禛面前,“来,看看你三哥画的。”

  胤禛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那些画线条简单活泼,充满童趣,最关键的是,他都能看懂!

  “这是吹火筒!我见过!”他指着第一张,眼睛亮了一下,“嬷嬷说,气吹进去,火就吃饱了,就有劲了!”

  “对。”胤礽点头,指向那些表示“很热”、“有点热”的波浪线,“火在灶膛里,是不是靠近柴的地方最烫,离得远些就温一些?”

  “嗯!靠太近会烫手!”

  “窑里面也是一样。放柴烧的地方最热,热气往上走,碰到窑顶,没地方去了,有的就顺着烟道跑掉,有的还会绕下来,让别的地方也热一热。”胤礽用手指模拟着烟气流动的路径,“所以图上那些弯弯的箭头,画的就是热气怎么在窑里跑来跑去,想让窑里各个地方都热乎些,均匀些。火苗画得多,表示那里特别热;画得少,就表示不太热。”

  他用最生活化、最直观的方式,解释了温度梯度与气体循环的概念。

  胤禛睁大眼睛,顺着胤礽的手指,看着画上那些波浪线和箭头,小脑袋跟着一点一点,仿佛在脑海里想象着热气在窑中“跑来跑去”的样子。良久,他“啊”了一声,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懂了!就像冬天在暖阁里,离火盆近就热,离得远就凉。额娘会让宫女把火盆挪挪地方,或者开点窗缝,让热气散开些,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道理!”胤礽笑着肯定,心中既欣慰又感慨。四弟的悟性和联想能力,着实惊人。他能从复杂的工程图中抽象出问题,又能将解答与最日常的生活经验瞬间联系起来。这份天赋,前世怕是因环境和心境的压抑,未能早早显露,或是显露了也无人这般耐心解读。

  “那……戴大人的炉子,”胤禛的思绪立刻跳了回去,他重新翻开《天工开物》,找到冶炼炉那页,指着上面更复杂的管道和箭头,“这些弯来弯去的,也是让‘热气’在里面多跑跑,让铁……让铁石每个地方都‘热乎’透了,才能化成铁水,对不对?”

  他已经自己推导出了答案。

  “对,而且要让‘热气’跑得更有劲,更听话。”胤礽趁热打铁,指向图中代表鼓风管的部位,“光靠热气自己跑不够,得像吹火筒一样,给它鼓劲。戴大人的炉子,有专门的大风箱,把很多气鼓进去,让火烧得又旺又猛,才能把坚硬的石头化成水。”

  “石头化成水……”胤禛喃喃重复,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仿佛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景象。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胤礽,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好奇:“太子哥哥,那我们能不能……能不能看看真的风箱?看看火是怎么把东西烧化的?不用石头,用别的,比如……一块泥巴?我看小太监们玩泥巴,湿的软,干了就硬,用火一烧,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想到了陶器。虽然未亲眼见过烧陶,但宫中有各种瓷器,嬷嬷说过那是泥土烧制的。

  胤礽心中一动。这是个绝佳的主意。通过最直观的陶土烧制实验,让四弟理解高温对材料性质的改变,比空讲原理强上百倍。

  “好主意。”胤礽赞许地摸摸他的头,“不过宫里没有陶窑。但我们可以试试更简单的。”他吩咐何玉柱,“去寻个小泥炉,几块寻常的砖石,再找些不同的小东西——一片铁,一块铜,一截蜡烛,甚至一小块冰糖。顺便问问,内务府工匠处有没有废弃的小风箱,借一个来。”

  他要做一个简易的、安全的对比实验。

  佟佳贵妃在一旁听了,虽有些担心玩火,但见胤礽安排得井井有条,胤禛又眼巴巴地看着,终究没阻拦,只叮嘱云翠多派几个稳妥的太监宫女在旁小心伺候。

  半个时辰后,承乾宫庭院一角,背风处。

  一个小泥炉生起了火。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片薄铁皮(从旧灯罩上剪的),一小块黄铜(旧锁头的一部分),一截蜡烛,一小块冰糖,还有几块不同颜色的小石子。一个旧但干净的手拉式小风箱摆在泥炉旁。

  胤礽挽起袖子,亲自操作。他先不用风箱,让胤禛观察炉中炭火的样子。“看,现在的火,是不是温温的,不太旺?”

  胤禛蹲在旁边,小脑袋凑近些,仔细看,点头:“嗯,红红的,有点慢。”

  “现在,咱们给它鼓鼓劲。”胤礽拉动小风箱,对着炉膛送风。

  呼——呼——

  火苗猛地蹿高,颜色变得明亮发黄,噼啪作响,热浪扑面。

  “哇!”胤禛惊呼,眼睛瞪得溜圆,“火了!有劲了!”

  “对,风给了火力气,让它烧得更旺,更热。”胤礽停下风箱,火苗又慢慢低下去。他让胤禛自己试着拉了几下风箱,感受气流如何影响火焰。

  接着,实验开始。胤礽用铁钳夹起那片薄铁皮,伸进火焰中上方(避免直接接触最热的炭)。“看着铁的变化。”

  铁皮先是变黑,然后渐渐发红,随着胤礽再次缓慢拉动风箱助燃,炉温升高,铁皮的红越来越深,最后在某个瞬间,突然微微塌软、变形。

  “看,它软了!”胤禛激动地指着。

  “对,热到一定程度,铁就‘暖和’得撑不住原来的样子了。”胤礽将变形的铁皮夹出,放在潮湿的石板上冷却,嗤一声冒起白烟,很快重新变硬。“凉了,又硬了。但形状已经变了。”他把冷却后歪扭的铁皮递给胤禛摸。

  胤禛小心地碰了碰,凉的,硬的,但不再是原来平整的样子。“真的变了!火能让铁听话!”

  接着是黄铜。铜片在火中变红,但直到胤礽加了更多炭,更用力鼓风,炉火发白炽时,铜片才明显软化。胤礽解释:“铜比铁要更‘难暖和’,需要更热的火。”

  蜡烛伸进去,立刻融化滴落。冰糖则先是焦化冒烟,然后融化成一滩褐色的糖稀。小石子基本没变化。

  每一个现象,胤礽都引导胤禛观察,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看,不同的东西,怕热的程度不一样。蜡烛最怕热,一点就化;铁要很热才软;石头最不怕热。戴大人要炼的铁,藏在石头里,所以需要特别特别热、特别特别有劲的火,才能把它‘请’出来。”

  胤禛看得目不转睛,每一个变化都让他发出惊叹或疑问。当看到冰糖化成糖稀时,他忽然说:“我明白了!铁石头在炉子里,是不是就像冰糖在锅里?火不够,糖就化不开;火够了,就化成糖水了!戴大人的炉子,就是一口特别大、火特别旺的‘锅’!”

  “这个比喻好!”胤礽大笑,疲惫一扫而空。四弟不仅看懂了,还会举一反三了。

  佟佳贵妃一直坐在廊下看着,此刻也忍不住含笑摇头。这对兄弟,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倒真是相得益彰。

  实验结束,收拾停当。胤禛的小脸被火光和兴奋熏得红扑扑的,额上还有薄汗,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再不见清晨时的沮丧。他拉着胤礽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发现,词汇量竟也丰富起来,什么“鼓风”、“加热”、“软化”、“熔化”,用得似模似样。

  “还觉得自己笨吗?”胤礽用湿帕子给他擦脸,笑问。

  胤禛不好意思地摇头,眼睛弯成月牙:“不笨了!就是懂得少。太子哥哥,我以后还能做这样的‘学问’吗?”

  “当然能。”胤礽正色道,“不过,这样的‘学问’,需要更多的字、更多的数、更多的道理做根基。就像盖房子,我们今天只是玩了几块砖,看到了房子大概的样子。真想盖出结实的房子,得先学好怎么选材,怎么打地基,怎么砌墙。四弟愿意从认字、算术、读史这些‘地基’开始,一步步学起吗?”

  “愿意!”胤禛用力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要好好学!学好了,就能看懂戴大人的书,能明白三哥的图,能听懂南大人的课!将来……将来我也要造厉害的东西,保护大家!”

  稚嫩的誓言,在初夏的庭院里回荡。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他身上跳跃。

  胤礽看着,心中暖流涌动,又隐隐酸涩。前世,无人这样耐心地为他点燃求知的火种,无人告诉他可以慢慢来,无人肯定他每一个微小的“明白”。这一世,他点燃了这火,便要小心呵护,让它照亮前路,而非灼伤自身。

  “好。”他握住弟弟的小手,“二哥陪你一起学。”

  午后的上书房,南怀仁的课依旧深奥。但今日的胤禛,脊背挺得直直的。当南怀仁再次讲到“热量传递与损耗”时,胤禛虽然仍听不懂那些术语,却不再茫然。他悄悄在纸上画了个小火炉,旁边画上风箱,又在炉子不同位置标上“很热”、“温热”。当南怀仁画出热量散失的示意图时,他立刻联想到早晨看到的,火炉热气向上飘散的情景。

  听不懂全部,但能抓住一两个能与自己经验联系的点。这就够了。

  下课时,胤祉照例递过一张新的简笔画,这次画的是个小人用杠杆撬动大石头,旁边写着“省力”。胤禛接过,看着那根长长的棍子和支点,若有所思。

  回宫的路上,胤禔果然开始教胤禛最基础的扎马步和出拳姿势,美其名曰“学问要用好身子骨来装”。胤禛学得认真,小胳膊小腿摆着架势,像模像样。

  夜幕降临,承乾宫暖阁烛光温馨。胤禛洗漱后,却不肯立刻睡觉。他拿出那本《天工开物》,翻到冶炼炉那页,又看看手边胤祉画的“火”系列简笔画,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额娘,太子哥哥说,学问像盖房子。我现在还在和泥巴、玩砖块呢。”他靠在佟佳贵妃怀里,声音带着困意,却透着开心,“不过,我觉得和泥巴也挺好玩的。总有一天,我能用这些泥巴和砖块,盖出点什么东西来。”

  佟佳贵妃轻轻拍着他,哼着柔和的满语歌谣:“额娘的禛儿,一定能盖出最结实、最漂亮的房子……”

  胤禛在她怀中沉沉睡去,手里还捏着那张“省力”的简笔画。梦里,或许有温暖的火炉,有呼啸的风箱,有变形的铁片,有哥哥们鼓励的笑容,还有一座用知识和好奇心,一砖一瓦,慢慢搭建起来的、闪着光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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