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薪火试芒
作者:小狐狸W
康熙二十一年的五月下旬,天气渐渐热起来。紫禁城的午后,蝉鸣初起,搅得人有些心烦。但这烦躁,却被西郊火器营校场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盖了过去。
“轰——!”
“轰!轰!轰!”
硝烟弥漫,大地震颤。四门新铸的“子母炮”在两百步外依次排开,炮口依次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和浓烟,沉重的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在远处山坡上预设的土垒标靶处,炸起数丈高的泥土烟尘。待烟尘稍散,只见那土垒已被轰开一个大缺口,破碎的木靶、草人散落一地。
校场高台之上,康熙负手而立,明黄色常服的下摆在热风与炮火的气浪中微微拂动。他面色平静,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四门刚刚完成首次实弹齐射的新炮。梁九功和几位御前侍卫侍立在后,神情肃穆。
施琅一身戎装,单膝跪在康熙侧前方,声音洪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启禀皇上!新式子母炮,四炮齐射,皆中目标!最远射程三里又一百二十步,最近射程三里!装填耗时较旧炮缩短三成,连发顺畅,未发生卡壳!”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虽然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却依旧挺直腰板、满脸兴奋与自豪的火器营士卒。这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人,经过数月秘密操练,已初步有了新式军队的模样。
“戴梓。”康熙唤道。
一直紧张地站在炮位旁、脸上沾着烟灰的戴梓闻声,小跑着上前,扑通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臣在!”
“炮是好炮。”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你可知,朕今日来,不单是看炮打得远不远,准不准。”
戴梓心头一凛,抬头:“请皇上示下。”
康熙走下高台,缓步来到一门尚在散发着余热的炮身前。炮身黝黑,还带着浇铸时留下的细微纹理,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伸手,轻轻抚过尚温的炮管,如同抚摸一匹烈马的脖颈。
“朕要看的,是这炮,耐不耐用。”康熙的手指在炮管与炮架连接处、在复杂的击发机关附近细细摸索,“连续击发,炮身是否过热变形?机关部件是否易于磨损?子铳装填,在战阵之上,是否依旧便捷?炮弹规制,能否统一?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戴梓,“造价几何?以我朝匠作水准,可能大规模铸造?”
一连串问题,直指要害。不仅是威力,更是实用性、可量产性、可维护性。这才是决定一种新式武器能否真正列装军队、改变战局的关键。
戴梓额上冒出细汗,但眼中却燃起更炽热的光芒。皇上问的,正是他们日夜攻坚的难题!他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回答:
“回皇上!经臣等反复测试,此炮以新法冶炼的精铁铸造,可耐受连续击发二十次以上,炮身无明显变形。机关关键部件已改用硬度更高的合金,磨损大为降低,且设计了备件,战时易于更换。子铳装填,经士卒苦练,可在三十息内完成。炮弹规制,臣已绘制详图,交由工部统一督造。至于造价……”他略一迟疑,“因用料、工艺要求高,单门造价约为旧式红衣大炮的三倍有余。然其射程、精度、射速远超旧炮,若能量产装备水师或重点城防,一炮可抵数炮之用!”
“三倍……”康熙沉吟。这个造价,确实不菲。但他想起前世那些船坚炮利的敌人,想起被动挨打的屈辱,这“三倍”的投入,若能换来未来数十年的海上安宁甚至优势,便值了。
“先小批量试制。”康熙最终拍板,“再造十门,装备福建水师。由你亲自带人,随船测试海上适应性、抗腐蚀性。施琅。”
“臣在!”
“水师抽调精干,成立‘新炮营’,由你直管,与戴梓密切配合。不仅要会用,更要会修,会保养,甚至……要能提出改进意见。朕要的,不是只能摆在岸上的铁疙瘩,是能随战舰劈波斩浪的海上利器!”
“臣遵旨!定不辱命!”施琅声音铿锵,眼中是开拓新域的豪情。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校场。这时,他注意到高台侧后方,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正是得到他特许、被胤礽等人带来的几个年幼儿子。
胤礽、胤禔、胤祉带着胤禛、胤祺,还有被嬷嬷抱着的胤祚、胤祐、胤禩,远远地站在安全距离外观摩。此刻炮声已歇,硝烟未散,几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胤禛被胤礽牢牢牵着手,另一只小手还捂着耳朵,小脸有些发白,显然被刚才震天的炮响吓到了,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奇和后怕,紧紧盯着远处冒烟的土堆。胤祺则完全缩在了胤礽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胤祚年纪最小,又被端嫔拘着,此刻有些不安地在嬷嬷怀里扭动。胤祐被成嫔抱着,神色还算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胤禩则安安静静,目光在炮身、康熙、以及几个兄长之间流转,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
康熙心中微动,示意他们过来。
几个孩子被带到康熙面前。胤礽三人行礼,小些的也被嬷嬷抱着行礼。
“怕不怕?”康熙看着胤禛还有些发白的小脸,温声问。
胤禛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怕。声音好大,地都震了。”他顿了顿,又看向远处的炮,眼睛亮起来,“可是……好厉害!那么远的土堆,一下子就炸开了!”
孩子气的评价,却道出了火炮最本质的威力。
康熙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为什么厉害吗?”
胤禛想了想,脆生生道:“因为里面装了能爆炸的东西!大哥说,叫火药!可是……比过年放的炮仗厉害多了!”
“对,是火药,但不止是火药。”康熙示意戴梓近前,指着那门炮,“你看,这铁的成色、炮管的厚薄、炮身的形状、装填的机关……处处都是学问。戴大人和许多工匠,花了无数心血,才让它变得这么厉害。”
胤禛似懂非懂,看着眼前这个脸上黑乎乎、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大人,小脸上露出崇拜:“戴大人好厉害!”
戴梓连忙躬身:“四阿哥过誉,臣……臣只是尽了本分。”
康熙看向其他几个孩子:“你们觉得呢?”
胤祺小声道:“吓人……但是,能打坏人!”
胤祚懵懂,只是跟着点头。胤祐抿了抿唇,轻声道:“国之利器。”
胤禩抬起小脸,看了看康熙,又看了看炮,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地说:“皇阿玛,有了这个,是不是就不怕海上的坏人了?”
此言一出,康熙、胤礽、胤禔、胤祉,甚至戴梓和施琅,心中都是一震。
康熙深深看了胤禩一眼。这孩子,果然早慧得惊人。一句话,直指他发展火器、筹建水师的核心目标之一——震慑海疆,包括台湾。
“是。”康熙没有否认,语气平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好的兵器,忠勇的将士才能更好地保家卫国。你们都要记住,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文要知治国安邦,武要懂强兵利国。这火器,便是‘武’之一道的新学问。”
几个孩子,无论听懂多少,都乖乖应“是”。
“今日带你们来看,是要你们知道,我大清,不仅在学孔孟之道、骑射之术,也在学这些新的、能让国家更强大的东西。”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儿子们,尤其在胤礽、胤禔、胤祉脸上停留片刻,“望你们日后,不论身处何位,都能记得,开拓进取,自强不息,方是立国根本。”
这话,是对所有儿子说的,但胤礽三人明白,其中深意,更是对他们这些“归来者”的期许与提醒。
离开火器营时,日已西斜。回程的马车上,胤禛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太子哥哥,那炮那么重,怎么搬到船上去呀?”“大哥,炮弹飞那么远,怎么瞄得准呢?”“三哥,戴大人说炮管会热,那是不是打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凉一凉?”
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孩童对强大力量最纯粹的好奇。
胤礽耐心解答着,心中却思绪翻涌。今日汗阿玛带他们来看火炮,用意深远。不仅是展示成果,更是在传递一种信号,一种态度——大清的未来,需要新的力量,新的思维。而他们这些皇子,必须接受并理解这种变化。
他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又看看身边满脸兴奋的胤禛,心中那点因重生秘密、后宫争斗而生的疲惫与阴郁,似乎被这带着硝烟味的热风,吹散了些。
无论如何,这个国家,这个王朝,正在向着与前世不同的方向,坚定地迈出脚步。而他,和他的兄弟们,要守护的,不仅是一个弟弟的平安喜乐,更是这条充满希望却也布满荆棘的新路。
与此同时,另一辆回宫的马车里,气氛要安静得多。
胤祐和胤禩分别被各自的嬷嬷抱着,坐在车内。胤祐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胤禩则微微垂着眼,似乎在养神。
良久,胤祐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近乎呢喃地说了一句:“……真的不一样了。”
声音很轻,但马车空间有限,胤禩听到了。他睫毛微颤,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火炮的出现,汗阿玛的态度,兄长们对四哥毫无保留的维护,以及那看似不经意、却重若千钧的教导……一切都指向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走向。
胤祐的心中,那点“做个富贵闲人”的念头,悄然发生着变化。或许,在这一世不同的棋局里,他这个“废子”,也可以有新的落子方式?不争那个位置,但可以做些别的,比如……支持那个被选中的“执棋者”?
胤禩的心中,则更加警醒,也更加坚定。示弱,蛰伏,观察,在必要时展现恰到好处的“价值”和“忠诚”。这一世,他绝不能再站在四哥的对立面。那把椅子,谁爱坐谁坐,他只要自己和母亲平安。
马车驶入城门,紫禁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这座古老的宫城,见证过太多兴衰荣辱,阴谋阳谋。如今,新的故事正在其中上演,带着火药的硝烟味,带着重生的记忆,带着改变未来的决心与迷茫。
而那个被所有人或明或暗关注的中心,此刻正趴在胤礽怀里,听着哥哥讲火炮的原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抵挡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梦里,或许有会飞的大炮,有厉害的戴大人,有哥哥们温暖的手,还有皇阿玛赞许的目光……
一切,都还充满着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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