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被宰”

  朱横明对着铜镜，最后一次调整了那两撇粘在嘴唇上方的八字胡。

  这身绸缎长袍是特意让人去宫外做的，是富商里很流行的款式，暗纹是五爪金龙，但不凑近看，谁也认不出来。

  他手里那把折扇，写着“难得糊涂”四个字，笔法张扬。

  “王福。”

  朱横明转过身，“哗”的一声打开折扇，摆了个自认潇洒的姿势。

  “朕……咳，老爷我这身打扮如何？可有破绽？”

  王福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自家皇上那两撇明显贴歪了的胡子，还有那身在夜里都反光刺眼的长袍。

  这哪是什么富商？

  分明是把“我是皇上快来宰我”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但这话他哪敢说出口，连忙低下了头。

  “黄老爷这身打扮可真气派，您这胡子一贴，活脱脱就是京城首富，太后娘娘来了，怕是也认不出您。”

  朱横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

  “去看看那个大梁夜市，究竟是不是传闻中那么邪乎。”

  ……

  夜市入口。

  朱横明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刚准备跨过那道简易的木栅栏。

  “站住。”

  一道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胡闹牵着那条名为“大凶”的秃毛狗，挡在路中间。

  他上下打量着朱横明，目光在其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玉佩上停了三秒。

  “干什么的？面生啊。”

  王福赶紧上前一步，挺起胸膛，拿出管家的派头。

  “大胆。”

  “我家老爷是京城来的黄老爷，今天来这儿玩玩。”

  “巨富？”

  胡闹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有些吓人。

  他搓了搓手，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一双眼睛里全是精光。

  “太好了，我喜欢有钱人。”

  “黄老爷是吧？懂规矩吗？”

  朱横明眉头微皱。

  “什么规矩？逛个夜市也得有规矩？”

  “瞧您这话说的。”

  胡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条。

  “里头可是贵妃娘娘坐镇，到处都是好东西。”

  “普通票一两银子，贵宾票十两银子，最好的至尊票要五十两。”

  说到这，胡闹顿了顿，一脸正气地看着朱横明。

  “看黄老爷这气质，面相富贵，呼吸都有力。”

  “您呐，得买至尊票。”

  朱横明愣住了。

  朕进自己的御花园，还要买门票？

  “五十两？”

  朱横明声音拔高了两度，“你怎么不去抢？”

  “抢多没技术含量。”

  胡闹撇撇嘴，指了指里面热闹的扬景。

  “这叫风险投资入扬费。”

  “万一您进去套中个金元宝，那不就回本了吗？”

  “再说。”

  胡闹伸出一根手指，在朱横明面前晃了晃。

  “我看黄老爷精神很好，肺活量肯定比一般人大。”

  “里面的空气都是经过我二姐特殊调制的奶茶香氛，您吸一口顶别人两口，收您一两银子的空气净化费，不过分吧？”

  朱横明拿着折扇的手都在发抖。

  空气净化费？

  这都什么鬼词？

  他转头看向王福，眼神示意他把这人拖出去斩了。

  王福却拼命眨眼，现在是微服私访，不能暴露身份。

  朱横明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给钱。”

  王福一脸心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又摸出一块碎银子。

  “拿去。”

  胡闹一把抢过银票，对着月光照了照，又把那块碎银子塞进嘴里，“咯嘣”咬了一口。

  “嗯，真的。”

  “黄老爷大方。”

  胡闹侧身让开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里边请，祝您玩得开心，赢得愉快。”

  朱横明黑着脸，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一排排灰色的铁笼子，挂着俗气的大红灯笼，冷风吹过铁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

  朱横明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胡一刀这个蠢货。

  让他办个夜市热闹一下，他却把这里弄得跟大牢似的。

  这地方，买个东西跟探监一样，谁有心情花钱？

  然而，现实和他想的不一样。

  只见里面人头攒动，每个铁笼子前都挤满了人，特别是中间的奶茶摊，队伍排起了长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朱横明吸了吸鼻子，刚才被胡闹气得够呛，正好口渴了。

  他带着王福，径直走向了那个排着长队的摊位。

  摊位后面，胡兰兰正忙得不可开交。

  “两位全糖去冰，好的。”

  “拿着票去大姐那套圈，下一个。”

  她头也没抬，手里熟练地舀着珍珠。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了柜台。

  “来一杯奶茶。”

  这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装腔作势的味道。

  胡兰兰下意识抬头，接着便愣住了。

  【噗……】

  一道极其清晰的心声，毫无预兆地钻进了朱横明的耳朵里。

  【那是谁？】

  【那是皇上？】

  【哈哈哈哈哈哈！】

  【他嘴上贴的是什么玩意儿？两片烤焦的海苔吗？】

  【贴歪了啊。左边高右边低，看着跟中风了似的。】

  【还有那衣服。】

  【是苏绣的暗纹龙袍吧？反光太强了，我的眼睛都快瞎了。】

  【这也叫微服私访？】

  【这不就是把“我是皇上，我有钱，快来宰我”写在脸上了。】

  朱横明拿着折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海苔？

  中风？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的胡子。

  歪了吗？

  他明明照着镜子贴了半个时辰。

  而且……她认出来了？

  这伪装得天衣无缝，她怎么可能一眼就认出来？

  就在朱横明尴尬得脚趾都蜷起来时，胡兰兰动了。

  她收起笑意，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哟！”

  “这位客官。”

  胡兰兰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前倾，眼睛亮晶晶的。

  “看您面相富贵，紫气东来，定是位大贵人。”

  “您这气质，一看就是京城的大商人，那些王爷贝勒跟您都没法比。”

  朱横明：……

  这变脸速度，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既然她装傻，那我也只能接着演。

  “咳。”

  朱横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胡子看起来正一点。

  “我姓黄。”

  “听说这里的奶茶不错，来尝尝。”

  “黄老爷是吧？您真有眼光。”

  胡兰兰竖起大拇指。

  “不过，普通的奶茶可配不上您的身份。”

  她神秘兮兮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缠着金色丝带的大竹筒。

  “您得喝我们店的招牌——”

  “帝王至尊全家福奶茶。”

  朱横明一愣：“全家福？是何物？”

  “全家福，就是什么都有。”

  胡兰兰语速飞快。

  “双倍珍珠，意思是珠圆玉润。”

  “双倍红糖，意思是甜甜蜜蜜。”

  “还有秘制的……”她抓起两粒干巴巴的红色果子丢进去，“养生枸杞。”

  “这是专门为成功人士准备的，补气养血，喝了它，您就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

  【嘿嘿，其实就是桶底剩下的珍珠和边角料。】

  【加两粒枸杞，瞬间身价翻倍。】

  【这叫品牌溢价。】

  【专门收割这种爱面子的中年油腻男……哦不，是成功人士。】

  听着那句“中年油腻男”，朱横明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才二十出头，哪里中年了？哪里油腻了？

  “多少钱？”他咬着牙问。

  “原价二百两。”

  胡兰兰伸出两根手指，然后迅速弯回去一根。

  “看跟您有缘，给您打个大折扣，收您一百两。”

  旁边的王福吓得差点跪下。

  一百两？这一杯糖水，够寻常人家花十年了。

  “一百两？”

  朱横明的声音都在抖。

  “你怎么不……”

  话还没说完，胡兰兰的心声再次传来。

  【嫌贵？】

  【这就嫌贵了？】

  【皇上，这就是私库充盈的感觉，爽不爽？】

  【反正你的钱就是国库的钱，国库的钱就是百姓的钱。】

  【我这叫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济我自己）。】

  【你要是还价，就说明自己不是有钱人，刚才装的样子就全白费了。】

  朱横明深吸一口气。

  这丫头，好毒的心思。

  她这是算准了我不能暴露身份，不能丢了面子。

  这就是杀熟吗？不，这是杀君。

  “好……”

  朱横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有缘。”

  “一百两，值。”

  “王福，给钱。”

  王福的手都在哆嗦，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的心都在滴血。这哪是喝茶，这是喝血。

  胡兰兰一把抽走银票，笑得无比灿烂。

  “好嘞，黄老爷大方。”

  “这是您的至尊奶茶，小心烫手。”

  朱横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竹筒，低头一看，黑乎乎的液体上面，漂浮着两粒干瘪的枸杞。

  就这？一百两？

  他猛吸了一口，甜得发腻，心里却苦得要命。

  就在他捧着天价奶茶，想用甜味麻痹自己时，胡兰兰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滴。】

  【王美人正在隔壁摊位偷看皇上。】

  【她想把手里那碗剩下的泻药茶，装成祖传的清心明目贡茶。】

  【准备献给这位冤大头黄老爷。】

  胡兰兰眼睛一亮，也不数钱了，趴在栏杆上，一脸期待地看着旁边。

  【王美人的泻药茶要卖给皇上，皇上大战泻药茶，妙呀，妙呀！】

  朱横明刚咽下一口珍珠，听到这话，差点全喷出来。

  王美人？泻药？

  他猛地转头，正对上一双含情的眼睛，但眼睛主人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王美人端着一碗颜色古怪的茶汤，正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黄……黄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