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访与落子
作者:鹿十七
李信府邸的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悄然驶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书房内,烛火被剪得更亮了些。
一名短打扮的汉子单膝跪地,头颅深埋,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林远进了李詹事府的后门,一刻钟前刚进去,至今未出。”
“笃。”
李信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与首席幕僚文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那条被故事惊吓到的鱼,终于游回了它主人的池塘。
“殿下,人赃并获的时机到了。”文昭的声音有些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只要派人围住李府,以搜查乱党为名,当场将林远拿下,他二人定无从抵赖!”
“不。”李信摇了摇头,踱步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让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李湛是东宫詹事,从二品大员,没有父皇的手谕,谁敢搜他的府?太子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只会打草惊蛇,变成一场扯不清的烂仗。”
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让文昭心头的火热也降了温。
“那……就这么放过他?”文昭不甘心地问。
“放过?”李信笑了,夜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袖,让他整个人都带上了一股寒意,“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只是吃法,要讲究些。”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硬闯是下策。我要让他自己,把门打开。”
他回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物议。”
“民间的流言蜚语,是杀人不见血的刀。这把刀,现在还不够快。”李信将笔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文先生,你立刻去安排。我要京城里所有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从明天开始,都不再讲《前朝舞弊案》了。”
文昭一愣:“殿下,为何?”
“因为,要讲新的故事了。”李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讲一个‘青州才子京城鸣冤,泣血上陈平蛮三策’的故事。把顾宸的才华捧上天,把他那句‘十年寒窗,换来权贵一场游戏’传遍大街小巷。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有一个叫顾宸的绝世奇才,因为看透了科场黑暗,险些毁掉自己的心血之作。”
文昭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明白了。
这是阳谋。
不再是影射,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科场不公”这四个字。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宸身上,聚焦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春闱时,任何与舞弊有关的蛛丝马迹,都会被无限放大。
到那时,东宫和李湛,就不是想不想开门的问题了。他们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开门,就会被活活烧死。
“殿下高明!”文昭抚掌赞叹,“如此一来,压力就全到了都察院和父皇那边。他们必须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
“交代?”李信冷笑一声,“我父皇最重颜面。他要的不是交代,是平息物议。而平息物海外侨胞议最快的办法,就是杀一儆百。”
他看着烛火,幽幽地道:“去吧。让这场火,烧得再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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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府邸的书房,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名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林远身上那股混合着恐惧和汗水的酸腐气。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废物!蠢货!”
一个滚烫的茶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砸在门上,摔得粉碎。
李湛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林远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谁让你来的?谁准你来的!你知不知道你从踏进这条街开始,就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他不是怕林远,他是怕林远带来的麻烦。那个该死的说书故事,像瘟疫一样在京城里传了三天,他本就心神不宁,这个蠢侄子竟然还敢深夜上门!
“叔父救我!叔父,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我好怕……”林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那个故事,那个故事里被抄家的主考官,就姓李啊!”
“闭嘴!”李湛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哀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控制。那个该死的“樵夫”,那片该死的丝帛,就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们的要害。现在,又多了一股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势力。
是谁?老三?还是老七?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必须立刻止损。
他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林远,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
“你现在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李湛的声音冷得像冰,“从明天起,称病不出,谁也不见。春闱,你也不用参加了。”
“不!叔父!我……”林远猛地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李湛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你只是太子殿下棋盘上的一颗废子。现在,这颗废子有暴露整盘棋的风险,你说,我该怎么做?”
林远看着李湛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回去。记住,管好你的嘴。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真的得一场‘暴病’。”李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林远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湛一人。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额上满是冷汗。他知道,放弃林远只是第一步。对方既然已经出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必须反击。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他要立刻将此事上报太子,同时,他要动用自己的力量,去查那个该死的说书先生,去查那个叫顾宸的穷酸,他要把水搅得更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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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苑,李玄躺在床上,像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意识正前所未有地清醒。
“一”跪在床前,用他那独特的、毫无感情的腹语,将李信府邸的阳谋和李湛府邸的恐慌,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
两场大戏,同时上演。
李玄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他的剧本里。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李信的狠辣,李湛的挣扎,都让这盘棋变得更加有趣。
“物议”这步棋,走得很好。它将彻底把太子和三皇子的矛盾公开化,逼得他们只能在牌桌上不死不休。
而他,那个发牌的人,将继续隐于幕后。
“殿下,李湛已经派人去查‘百晓生’和顾宸的底细。”一补充道。
“让他查。”李玄毫不在意。百晓生拿了钱,只会说自己是收了匿名打赏。顾宸更是清白,他只是个被“天意”选中的棋子。李湛什么都查不到,只会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更加狂躁。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即将爆发的舆论战上。
这恰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窗口期。
一个去取回最后一件,也是最关键一件“道具”的窗口期。
他坐起身,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二,三。”他轻声唤道。
两道黑影,如同从地里长出来一般,出现在他面前。
“京城乱了,宫里的防卫,尤其是外围,必然会加强。但内宫,特别是那些被认为不重要的地方,守备反而会松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文印坊。那里存放着本次春闱所有考官的印鉴,以及备用的空白试卷。”
“二,你负责引开文印坊外围的那一队巡逻禁卫。只需一炷香的时间。”
“三,”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形最不起眼的兵魂身上,“你的任务,是潜入文印坊的档案室。找到李湛的私人印鉴,用这个,”他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油泥块,“拓下印文。”
“记住,只拓印,不取走。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凶险的一环。文印坊是科举重地,防卫等级远超文渊阁旧址。但风险,也意味着回报。
只要拿到李湛的印鉴拓文,他就能伪造出一封“完美”的罪证。一封足以将李湛,连同他背后的东宫势力,彻底钉死的罪证。
“殿下,此事风险极大。”三的腹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对危险的本能警示。
“我知道。”李玄看着窗外那轮残月,淡淡地说道,“所以,才要你们去。”
“今夜,子时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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