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饵与钩
作者:鹿十七
茶楼二楼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顾宸沉重的呼吸,和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喧嚣。他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高举着那卷耗尽他心血的策论,像一个献祭者。
三皇子李信的目光,像一把柔软而锋利的刀,在他和那卷策论之间来回刮过。他身后的锦衣护卫手按刀柄,眼神不善,雅间里的大儒和国子监祭酒也纷纷起身,皱眉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殿下,此人举止癫狂,恐惊扰圣驾,让属下将他……”一名护卫长上前一步,低声请示。
“不必。”
李信抬手,制止了他。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卷策论,而是对身边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幕僚使了个眼色。
那幕僚会意,走上前,从顾宸手中接过了策论,动作小心,仿佛那不是一卷纸,而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呈给李信。
李信接在手里,指尖触到纸张因汗水而产生的湿润和褶皱。他没有嫌弃,只是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纸上。
最初,他脸上还带着一丝审视的淡然。可只看了几行,他的眉毛便微微挑起。当他看到“以商制夷”四个字时,他那一直保持着温和笑意的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专注。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只能看到三皇子的脸色,从平静到欣赏,再到凝重,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审思。他修长的手指,在策论的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二楼的空气,随着他敲击的节奏,变得愈发压抑。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字。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策论小心地卷起,握在手中。他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顾宸,那眼神,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发现了璞玉的欣赏,更夹杂着一种棋手找到关键棋子的锐利。
“你叫顾宸?”他问,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草民顾宸。”
“青州人士?”
“是。”
“好,好一个《平蛮三策》。”李信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以商制夷为锁,以夷制夷为刀,教化为先为根。层层递进,鞭辟入里。这非闭门造车之语,顾宸,你这篇文章,胜过国子监里那些空谈之辈百倍。”
这番评价,让周围的士子们一片哗然。国子监祭酒王维的脸色,更是变得有些难看。
顾宸的心,狂跳起来。他知道,第一步,他走对了。
李信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他向前一步,亲自将顾宸扶了起来。“你方才说,有天大的不公?”
顾宸站直身体,却不敢与李信对视,他低着头,声音嘶哑:“草民不敢在此地妄言,恐污了殿下和诸位大人的耳朵。”
“嗯。”李信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眼神,微微一笑,“说得对。竹韵轩是品茶论道之地,不是公堂。先生的文章,也确实不该在此处与人轻论。”
他转头对王维和周敦颐拱了拱手:“王大人,周先生,今日怕是不能与二位尽兴了。本王偶遇大才,心中欣喜,想请这位顾先生回府一叙。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王维和周敦颐连忙还礼,口称“殿下言重”。他们知道,三皇子这是下了逐客令,也是在宣告,这个叫顾宸的人,他要了。
李信不再多言,转身便向楼下走去。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顾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顾先生,还等什么?”
顾宸一个激灵,连忙跟了上去。他紧紧跟在李信身后,穿过那些或嫉妒、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直到坐进三皇子府那辆平稳的马车里,与李信相对而坐,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车厢内,燃着顶级的安神香。李信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优雅。
“现在,可以说了吗?”李信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说的‘不公’,是什么?与你这篇《平蛮三策》,又有什么关系?”
顾宸双手接过茶杯,滚烫的茶水让他颤抖的手指稳定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那个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掏出了那片丝帛。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丝帛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推了过去。
李信的目光落在丝帛上。
当他看清那熟悉的、属于东宫詹事府专用信笺的材质,以及上面那几行字和那个残破的“东”字印章时,他脸上那温润如玉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哪来的?”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顾宸将那个关于“樵夫”的故事,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他不敢有任何添油加醋,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谎言都会被轻易戳穿。
李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听完后,他拿起那片丝帛,用两根手指捻着,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许久。
“一个樵夫?”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一个会掉落东宫密信,还恰好掉在你这个能写出《平蛮三策》的举子脚下的樵夫。顾宸,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顾宸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草民……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我信你句句属实。”李信将丝帛放下,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靠垫里,“我只是不信那个樵夫。这东西,不是掉的,是有人,故意要让你捡到。”
他看着面色煞白的顾宸,缓缓道:“有人想借你的手,把这把刀,递到我的面前。”
顾宸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李信话锋一转,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刀已经在我手上了。”
他拿起那卷策论,和那片丝帛并排放在一起。
“顾宸,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三皇子府的门客。安心住下,准备春闱。你想要的公道,本王会给你。”
“至于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更不需要去查。”
李信的目光,穿透了车窗,望向了皇宫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不知道递刀的人是谁。或许是老七,或许是老五,甚至可能是宫里某个想浑水摸鱼的派系。
但现在,他就是执刀人。这就够了。
……
日落时分,最后一缕余晖从静思苑的院墙上消失。
李玄坐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画着圈。他的动作很慢,眼神空洞,像一个等待死亡的老人。
一阵微风拂过,他身后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一”单膝跪地,无声无息。
李玄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
“说。”
“一”开始汇报。他用那毫无感情的腹语,将竹韵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从顾宸摔碎茶杯,到李信的每一句评价,再到车厢里那段关于“樵夫”和“刀”的对话。
他甚至模仿了李信当时冰冷的语气和顾宸惊恐的喘息。
李玄静静地听着,地上的枯枝,画出的圆圈越来越标准,越来越平滑。
当“一”复述完李信那句“刀已经在我手上了”时,李玄手中的枯枝,轻轻“啪”的一声,断了。
他丢掉断枝,拍了拍手上的土。
成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李信的敏锐和果决,让他省去了很多后续的麻烦。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自己就会找准方向。
“殿下,李信已将顾宸安置在府中,并派人严密保护。”一补充道。
“很好。”李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病态的噼啪声。他咳嗽了两声,才缓缓开口,“盯住林远,还有东宫詹事府那个姓李的。我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遵命。”
“另外,”李玄顿了顿,看向皇城深处,那里是太子居住的东宫,“让三号准备好。京城的好戏,要开场了。”
一的身影融入黑暗。
院子里,只剩下李玄一个人。他看着满天的星斗,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太子与三皇子,就像两头早已被养肥的猛虎。
而他,只是那个悄悄打开了笼子,并往里面扔了一块鲜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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