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堕落的红裙

  周一的清晨，县一中的校门口总是透着股子没睡醒的沉闷。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低着头，三五成群地往里蹭。

  突然，校门口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那般。

  一个女人缓缓走了过来，她穿着鲜红夺目的的确良连衣裙，裙摆在风里晃荡，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脚上则是一双崭新的白波鞋，白得晃眼，连个灰点都没有。

  而最扎眼的是她那一头大波浪卷发，在八八年的校园里，这打扮简直就是从挂历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周围的学生都看傻了，这不是学校出名的困难户唐晴吗？

  据说，她读书的学费都是爱心人士捐助的，怎么今天打扮得这么时髦？

  “那是唐晴？她家不是刚赔了五十块钱吗？”

  “这裙子得不少钱吧？”

  唐晴听着这些议论，腰杆挺得笔直。

  她拎着一个粉色的漆皮小包，踩着轻快的步子，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进了校门。

  刚进教室，她就从包里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还有几袋包装精美的话梅，直接往桌子上一撒。

  “大家来，请你们吃糖。”唐晴笑着，那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度。

  前排的刘晓丽正愁早饭没吃饱，看着桌上的奶糖，手有点痒，但想起上周的事，又有些犹豫。

  “晓丽，拿着吃啊，跟我客气什么？”唐晴走过去，直接拿起一块塞进刘晓丽手里。

  “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咱们还是好姐妹。”

  刘晓丽嚼着甜滋滋的奶糖，态度立马软了下来：“唐晴，你这裙子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省城带回来的。”唐晴随口编了个瞎话，顺手撩了撩头发。

  这一撩，众人眼睛都直了。

  她右手的无名指上，一枚金灿灿的戒指在闪光。

  虽说细了点，但在这一屋子连钢笔水都得省着用的学生眼里，那就是财富的象征。

  “金的？”一个女生惊呼。

  “别人送的，说是辟邪。”唐晴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但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张璇的方向斜。

  杨明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冷馒头。

  他看着唐晴那副众星捧月的样子，胃里一阵阵痉挛。

  那是被背叛的愤怒，更是被现实扇肿了脸的自卑。

  就在前几天，这个女人还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杨明哥”，为了四毛钱的发圈哭得梨花带雨。

  可现在，她坐在那儿派发零食，连个眼角都没扫向他！

  张璇正坐在那儿整理这周的订单，连头都没抬一下。

  陈薇薇在一旁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璇子，你看她那得瑟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挖着金矿了！”

  张璇如何不知道她这是找了金主。

  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人各有志，她想走捷径，就得承担捷径上的代价。咱们卖咱们的货，别管闲事。”

  “小晴……”杨明嗓子沙哑，忍不住喊了一声。

  唐晴回过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崇拜和温柔，只剩下嫌弃。

  “有事？”

  她挑了挑眉：“要是借钱就算了，我现在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杨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随后脸色由青转白。

  唐晴转过身，不再理他，继续跟几个女生讨论口红的色号。

  张璇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唐晴这种人，一旦尝到了金钱的甜头，就会像吸毒一样停不下来。

  而那些所谓的有钱人，只要新鲜劲儿过了，她就会摔得比以前更惨！

  就在这时，陈薇薇突然拽了拽张璇的袖子。

  “璇子，你看，百货大楼的王经理怎么来了？”

  教室门口，王经理正跟班主任老刘说着什么，眼神不停地往教室里搜寻。

  张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看来，咱们的大海涨潮了。”

  王经理一进门，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张璇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不自然的笑：“张璇同学，可算找到你了。”

  “王经理，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学校？”张璇不卑不亢地迎上去。

  “哎哟，你那发圈卖爆了！”王经理声音里透着兴奋。

  “上周那批，半天就没了。这几天柜台都要被人挤破了，全是来问货的！”

  周围的女生听得真切，一个个面露惊色。

  百货大楼经理亲自来求货？这是什么待遇？

  唐晴捏着包的手紧了紧，刚找回来的那点优越感，在王经理面前瞬间缩了水。

  她那五十块钱，在张璇这动辄几百上千的生意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王经理，供货的事儿，您现在得找我姐夫了。”张璇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红星纺织厂发圈项目组，我姐夫李国强负责。我现在是高三，得以学业为重，厂里已经把这事儿正规化了。”

  王经理接过名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正规化好！还是你有远见。”

  正说着，教室门口又传来一阵嘈杂。

  “谁是张璇？谁是陈薇薇？”

  两个穿着蓝灰色制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公文包，脸色严肃。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满头大汗、一脸阴狠的刘大头。

  “就是她们！”刘大头指着张璇，嗓门大得像破锣。

  “这两位学生在学校搞非法经营，你们可得好好查查，这可是严重的经济犯罪！”

  刘大头这几天都要气疯了。

  他的小卖部生意一落千丈，连以前最畅销的皮筋都一根卖不动。

  他找人打听了，张璇这丫头竟然把货卖到了百货大楼！

  他托关系找了工商局的熟人，非要把这摊子给搅黄了不可。

  老刘吓得脸都白了：“刘老板，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校长都同意……”

  “校长同意也不行！”刘大头打断老刘。

  “校长管得着学校，管得着法律吗？没执照就是非法经营！”

  工商局的两个工作人员看向张璇：“小同学，有人举报你们私自销售无证商品，请配合调查。”

  教室内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杨明站在后面，眼里闪过一抹快意。

  “这回看你还怎么编！”他小声嘟囔着。

  唐晴也停下了发糖的动作，嘴角挂着冷笑。

  张璇却一点都不慌，她拉开书包，从夹层里抽出一份盖着好几个红章的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两位同志，你们看清楚了。”张璇指着文件上的条款。

  “这是我与红星纺织厂签的技术转让与销售分成合同。”

  工商局的人接过去一看，眉头挑了挑。

  “合同规定，我是作为红星纺织厂的特约市场调研员，负责在校园区域进行产品测试。我卖出的每一分钱，都是厂里的销售回款，我已经交回了厂财务部。”

  张璇又翻开笔记本的一页：“这是厂财务开的收据，每一笔都有。至于我个人的报酬，是厂里根据合同，每月给我结算的20%利润分成，这是合法的劳务所得，不是非法经营。”

  刘大头懵了，他冲上去想抢合同：“不可能！你个学生蛋子，厂里凭啥给你分成？”

  “刘老板，注意你的言行！”其中一个工商人员一把推开他，语气变得冷硬。

  “合同手续完备，还有国企背书，人家这是正经的校企合作，属于勤工俭学范畴。”

  他转头看向张璇，眼神里多了几分客气：“张同学，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接到举报按章办事。”

  “没关系，配合国家机关工作是应该的。”张璇收起合同，转头看向刘大头，眼神冷得像冰。

  “刘老板，举报是公民的权利，但诬告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有这功夫盯着我，不如回去查查你小卖部里那些过期汽水，要是哪天有人喝坏了肚子，那才叫非法经营。”

  刘大头吓得脸都白了，他本想断人财路，却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人家背后站着的是国企，是法律保护的合同，他那点小打小闹的举报，简直就是个笑话。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工商局的人瞪了刘大头一眼。

  “走吧，去查查你那小卖部的货，看看是不是真有过期的！”

  刘大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同志，误会，全是误会啊……”

  看着刘大头被带走，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嘘声。

  王经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姑娘，心思细得跟发丝似的，连退路都算得死死的。

  “张同学，那这供货……”

  “明天放学，您直接去厂里拉货，我姐夫会给您最优惠的批发价。”

  等人都散了，张璇坐回位子，发现唐晴正死死盯着她。

  “张璇，你行。”唐晴咬着牙说。

  张璇连头都没抬：“一般般吧，至少我赚的钱，每一分都见得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