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偷我车你还有理了

  通往黑塘村的是一条碎石铺的土路，两边是刚抽穗的麦田。

  此时的杨明，正奋力蹬着自行车，享受着“有车一族”的优越感。

  唐晴侧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环着杨明的腰，头靠在他的后背上，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杨明哥，你骑慢点，颠得我屁股疼。”唐晴娇嗔道。

  “放心吧，这车减震好着呢。”杨明得意地按了一下转铃，铃声清脆悦耳。

  “张璇那傻子，买了车也不怎么骑，正好给我练练腿。等以后我考上大学，赚了大钱，给你买辆更好的。”

  “杨明哥你真好。”唐晴甜甜地说。

  “不过……你就这么把车骑出来，璇子姐会不会生气啊？”

  “她敢？”杨明冷哼一声。

  “我骑她的车是给她面子。再说了，我这是借，又不是偷。等明天早上我再骑去她家还给她不就行了？”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达声和刺耳的警笛声。

  杨明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两辆警用摩托卷着漫天尘土，呼啸而来。

  “我去，这谁犯事了？这么大阵仗。”杨明心里嘀咕了一句，赶紧把车往路边靠了靠，想给警车让道。

  谁知，那两辆摩托车并没有超过去的意思，而是一个急刹车，一前一后，直接将他和唐晴堵在了路中间。

  “吱——”

  轮胎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杨明吓得手一抖，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啊！”唐晴尖叫一声，摔了个狗吃屎，白裙子上瞬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不许动！双手抱头！”

  小刘和大刚跳下车，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厉声喝道。

  杨明脑瓜子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他顾不上扶唐晴，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警察同志，误会……误会啊！我就是路过……”

  这时候，张建停好车，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严肃冷峻的脸。

  他还没说话，挎斗里先站起来一个人。

  张璇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哟，这不是杨大才子吗？”

  杨明瞪大了眼睛，看着从警车上下来的张璇，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气场强大的警察，终于反应过来了。

  “张璇，是你报的警？”

  杨明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疯了吗！”

  张建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杨明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怎么跟我妹说话呢？老实点！”

  “妹……妹？”杨明吓得腿都软了。

  他知道张璇有个当警察的哥哥，但从来没见过，没想到这么凶。

  “警察同志，这是误会！这车……这车是我借的！”杨明结结巴巴地解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借？”张璇走过来，冷冷地看着他。

  “我同意了吗？我有说借给你吗？不问自取即为偷，这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可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张璇打断他。

  “我今天放学找不到车，以为被偷了，报案合情合理。怎么，你想说你是惯犯？”

  “盗窃价值一百八十元的财物，够判了吧？”张璇转头看向张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唐晴此时也顾不上疼了，从地上爬起来，哭得梨花带雨：“警察同志，求求你们别抓我们，我们真的不是偷车……璇子姐，大家都是同学，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她一边哭一边想去拉张璇的袖子，被陈薇薇一把挡开。

  “少来这套！”陈薇薇像个护卫一样挡在前面。

  “现在知道是同学了？偷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同学？”

  张建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璇子。”张建把张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这小子确实可恶，但真要按盗窃罪办了他，这可是要进档案的。他还是个学生，这一笔下去，以后考学、工作全毁了。”

  张建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劝道：“哥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咱们是穿鞋的，没必要跟光脚的拼命。真要把他逼上绝路，这种人以后指不定干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咱们教训教训就行了，犯不着为了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张璇看着哥哥关切的眼神，心里的戾气稍微散了一些。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现在是严打时期，真要把杨明送进去，这辈子他就完了。

  虽然她恨不得杨明去死，但显然没有理由说服自己的哥哥。

  “行，听哥的。”张璇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杨明。

  杨明见张璇和警察嘀嘀咕咕，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下一秒就被铐上手铐带走。

  “杨明，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我不告你盗窃。”

  听到这话，杨明浑身一松，差点瘫坐在地上。

  “但是你脚上这双回力鞋，是我花钱买的，既然要划清界限，那就彻底点。”

  杨明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你……你想干什么？”

  “脱下来。”张璇伸出手。

  “现在，立刻，马上！”

  “这……这在路上呢！”杨明脸涨得通红，这路全是碎石子，脱了鞋怎么走？

  “不脱？”张璇冷笑一声。

  “哥，那就公事公办吧，把他带回所里录口供，通知学校和家长。”

  “别！我脱！我脱！”

  杨明屈辱地咬着牙，弯下腰，颤抖着手解开鞋带。

  周围的两个小警员抱着胳膊看笑话，唐晴捂着嘴在旁边抽泣，却不敢上前帮忙。

  杨明脱下鞋子，连带着那双有些发黄的袜子，光着脚踩在了满是棱角的碎石路上。

  脚底板传来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鞋子递给张璇，眼神里充满了怨毒：“给你！这下行了吧？”

  张璇并没有接那双带着汗臭味的鞋子。

  她嫌弃地后退一步，指了指路边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

  “扔进去！”

  “你！”杨明气得浑身发抖。

  “扔不扔？”张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噗通！”

  杨明闭上眼，把鞋子狠狠地甩进了臭水沟里。

  黑色的淤泥溅起水花，那双他最喜欢的、平时擦得雪白的球鞋，瞬间被污水吞没。

  “很好。”张璇拍了拍手，像是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小刘，把自行车带上。”张建吩咐道。

  警员小刘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搬上了三轮车的后架。

  “走吧，回家吃饭。”张建揉了揉张璇的脑袋。

  摩托车再次发动，掉头离去。

  留下杨明和唐晴两个人站在荒凉的土路上。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明哥……”唐晴看着杨明光着的脚，小声喊道。

  “滚！”杨明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吓得唐晴后退了好几步。

  他看着远去的警车扬起的尘土，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疼。

  真他妈疼。

  脚底板被尖锐的石子硌得生疼，从这里到他村里还有十几里路。

  杨明只能像个瘸子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一路上不断的咒骂着。

  “张璇……你给我等着……”

  杨明咬牙切齿，面容扭曲。

  而在归途的警车上，风变得温柔了许多。

  “璇子，今天这事儿办得解气。”张建一边开车一边说。

  “不过哥得提醒你，以后离这种人远点，他们一无所有，随时会拼命，我们毕竟是幸福者，适当退让不吃亏。”

  “我知道，哥。”张璇靠在挎斗里，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前世他欠她的，是一条命。

  这点痛，连利息都算不上。

  “哥，我想考去京城。”张璇突然说。

  “京城？”张建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

  “好啊！你要是能考上京城的大学，哥把这一年的奖金都给你当路费！”

  “那就这么说定了。”

  张璇闭上眼睛，感受着八十年代的风。

  这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麦香，还有自由和新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