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去荥阳

  那是个……怪物。

  郝万山套着一身灰扑扑的老妇人衣裳，尺寸明显不对，紧绷的布料将他宽阔的男性肩胛骨勒出了一个硬朗的轮廓。

  他脸上胡乱地涂着白粉，仿佛刚从面缸里栽过一次。

  两坨腮红更是神来之笔，像两个鲜红的猴屁股，一边高一边低。

  最致命的，是他头顶那歪斜的假发髻。

  几缕花白的假发丝垂落下来，黏在他涂了劣质胭脂的嘴唇上，随着他每一次屈辱的呼吸，在那张憋到发紫的脸上顽强抖动。

  他每走一步都顺拐，两只手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背去身后，一会儿又尴尬垂落，整个人一扭一扭，活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

  “哈哈哈哈哈哈！”

  高林笑出了眼泪，抬手一指，点向那个移动的灾难现扬。

  “老郝！你这惊世骇俗的扮相！是打算去奔丧，还是想直接把郑家人笑死，好继承家产啊！”

  郝万山一张老脸血气上涌，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林，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士可杀……不可辱啊！

  高林总算笑够了，这才直起腰走上前，一把按住濒临暴走的郝万山。

  “行了行了，别气了。”

  他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先将那顶歪掉的假发髻扶正，又抽出手帕沾了水，三两下抹掉他脸上能登台唱戏的浓妆，只留下淡淡的苍白底色，再用指尖巧妙地添上几道符合年岁的皱纹。

  接着，高林绕到他身后，在他背心某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哎哟！”

  郝万山只觉一股气流窜过，腰背瞬间塌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佝偻下去，再也无法挺直。

  “挺胸抬头是男人仪态，老太太走路，就得含胸驼背，步子要小，要碎。”

  高林的嗓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还别说，这么一收拾，眼前这个佝偻着背、满脸风霜的老人，真有了几分老封君的威严与沧桑。

  郝万山呆呆看着铜镜里那个完全陌生的自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颓然长叹一声，彻底认命。

  “还差最后一步。”

  高林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快如闪电，分别在郝万山、林江雪、陈翎怡和热依古丽的喉头轻轻一点。

  “现在，试试用你们角色的身份说话。”

  郝万山半信半疑，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妇人的腔调，沙哑开口：

  “咳咳……我儿啊……”

  这一开口，他自己先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那声音，苍老、沙哑，满是风霜蚀刻的疲惫，活脱脱就是一个为子孙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郝万山看向高林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原有的震惊与骇然，最终全数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这位高总管，简直是神仙下凡！

  无所不能！

  热依古丽和陈翎怡也跟着试了试嗓子，一个声线变得娇媚柔弱，另一个则温婉怯懦，与她们将要扮演的受气小妾身份完美贴合。

  唯有林江雪，依旧抿着嘴唇，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高林化身最严厉的教习。

  他甩给每人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郑修德”一家老小的生平、性格、习惯，甚至精确到每个人爱吃什么菜，有什么口头禅。

  白天，他逼着几人反复练习仪态举止，一个眼神不对，一个动作走形，就要重来。

  晚上，则是反复抽查背诵档案，错一个字，罚抄十遍。

  一时间，整个营地都回荡着郝万山用老太太腔调背书的哀嚎，以及林江雪被逼着练习“端庄主母步”时，那压抑着怒火的磨牙声。

  在对众人进行魔鬼训练的同时，高林也没闲着。

  他先是秘密联系了“惊蛰”在附近的暗桩，命他们用最快速度，伪造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路引与身份文书。

  随即，他亲笔写下一封密信，以飞鹰传书发往京城，直抵女帝周青凰的案头。

  信中，他详细阐述了“潜伏计划”，并请求女帝授权，调动“惊蛰”在京城的力量，于自己行动的同一时间，将郑家安插在朝中的所有眼线暗桩，连根拔起，彻底断其后路！

  做完这一切，夜深人静时，高林盘膝而坐，心念沉入识海。

  “云溪，听得到吗？”

  一道温柔中饱含思念的声音，立刻在他脑海中响起。

  “听到了，林郎，你那边……一切可好？”

  秋云溪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我很好。”高林的声音柔和下来，“我需要你帮个忙。荥阳郑家，恐有修行者坐镇，甚至藏着超乎想象的底牌。我需要你随时待命，一旦我发出信号，你便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我……我现在就想过去！”秋云溪的声音透着急切。

  “不行。”高林断然拒绝，“你是最后的底牌，是我最强的杀招，不能轻易示人。听话，等我信号。”

  另一边，热依古丽也找到了高林，神色间是前所未见的凝重。

  “相公，我也已经传信给我母亲了。”

  她深吸一口气，媚眼中的妖娆褪去，只剩下决然。

  “我娘亲的修为，已至化神巅峰。我让她即刻动身，前来相助。郑家盘踞荥阳数百年，底蕴深不可测，多一个高手，多一分胜算。”

  高林看着她，心中微动。

  这个西域妖女，竟会主动将自己最大的靠山搬出来。

  这已不是简单的服从，而是将整个圣火教的命运，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当高林一行人准备悄然离开时，却发现整个汜水城的幸存者，近两千人，都自发地聚集在城外。

  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提着的篮子，放在路边。

  篮子里，有刚出锅的炊饼，有煮熟的鸡蛋，有晒干的鱼肉……

  那是他们倾其所有，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被孙儿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到高林面前，将一碗清水，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活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受我等一拜！”

  说罢，他带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身后，近两千人，动作整齐划一，重重叩首。

  “请大人受我等一拜！”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撼天动地。

  高林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一双双真挚、淳朴、充满感激的眼睛，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这就是民心。

  这就是他所守护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湿润。

  高林翻身下马，走到那老者面前，双手接过那碗清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对着所有人，深深一揖。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高林一行人离开了汜水。

  他们拐入一片茂密的树林，迅速换上早已备好的华服，戴上易容面具。

  原本朴素的马车，也换成了数辆装饰奢华、由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车驾。

  当他们再次从林中出来时，已然摇身一变，成了一支护卫森严、排扬十足的富商队伍。

  车队辘辘，一路向西。

  越是靠近荥阳城，周遭的景象就越是诡异。

  田地里，看不到一个耕作的农人，大片的良田就那么荒芜着，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官道上，看不到一个行脚的商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荒草的萧索声。

  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之中。

  高林坐在为首的马车里，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这片毫无生气的土地，眼神愈发冰冷。

  终于，那座巍峨而压抑的城池，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荥阳城。

  车队缓缓行至城门下，立刻被一队盔甲鲜明，眼神却带着一股悍匪之气的守城兵卒拦了下来。

  为首的校尉，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华丽的车队，最后落在了最前方的马车上。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对富商的谄媚，只有盘问与审视。

  “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