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想你

  大多数住校生在班里学习一会儿就会返回宿舍，跑校生则几乎没有。

  出校门的时候，舒梨警惕地从楼上看了一眼正门，校门口果然站着一群花红柳绿的脑袋，皆倚靠在黑色的机车。

  舒梨皱眉，没想到夏骁晨这么死皮赖脸，她转身下楼，从后门绕着回了家。

  舒梨的父母公司在外地，两人在外面打拼，并不在丰城。

  舒梨跟爷爷奶奶住一起，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她也不想让二老奔波劳顿，所以都是自己一个人回家。

  二老也不会委屈了她，每天都给她塞上一百块钱的零花钱。一是打车回家的路费，二是饭钱。

  08年，煎饼六块钱就能买全套的物价的时代，自己光是一天的零花钱就有一百。

  舒梨刚推开门回家，久违的饭菜香味扑鼻而来。

  她换鞋进家，奶奶正好端着刚出锅的饭菜走了出来。

  “回来啦？”

  老人的表情嗔怪，操着一口很重的北方口音。

  “瞅瞅，非要转学去一中，回家都要比平时晚十几分钟。”

  “你说说，这上了一天的学，肚子肯定早就空荡荡的了。十几分钟一耽搁，你那不大的小肚子指定饿得吱哇乱叫。”

  “今天咋不还嘴了，知道奶奶说得有理了……梨宝，眼睛怎么红了？”

  老人喋喋不休的数落着，话里话外却都是对孙女的关心和心疼。

  舒梨听着许久未曾听到的声音，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涌了上来。

  她迈步上前，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紧紧地搂住了面前的老人。

  “奶奶。”

  舒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刚喊出来，尾音已经破碎得不成调。

  熟悉的、淡淡地皂角香气混合着油烟味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这是真的、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奶奶。不是病床上那个骨瘦如柴，气息微恹的影子。

  面对挚亲，

  舒梨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思念和愧疚瞬间倾泻而出，眼泪决堤，哭声压抑。

  对于裴序，感恩又愧疚，重新见到他是不可遏止的激动。

  可对于自己的爷爷奶奶，那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珍惜与兴奋。

  她太想他们了。

  很想很想。

  上辈子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车祸死的时候爷爷奶奶都已经不在人世。

  否则，她不敢想，不敢想一向最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会有多难过。

  她不想让两人沉浸在痛苦中，下半辈子在思念和悲痛中度过。

  她承受了失去二位挚亲的痛苦，她太懂那种痛了，一刀一刀宛如将她的心凌迟成千片，整个人都要碎掉。

  她最思念、最愧疚的便是这两位爱她恨不得融进血肉里的老人。

  舒梨父母在外工作，她从小体弱多病，是爷爷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的。

  小时候开家长会——

  除了她，其他同学都是父母来开家长会。

  爷爷奶奶怕她自卑，特意将头发染成黑色，穿上时髦的衣裳，只为了让她有足够的底气。

  他们害怕舒梨因为父母不在家而厌烦回家，所以放弃了听新闻，而是改为专心研究什么潮流，什么受小孩子喜欢。

  幼儿园到高中。

  动画片看到泡沫剧。

  两人陪着舒梨在成长的路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后来，舒梨大学毕业，常在世界各地工作，二老也只能隔着数千公里想她。

  甚至连他们去世，她都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舒梨在二老去世后才知道，直到最后一秒，他们口中都在念叨着自己的名字。

  这成了舒梨一辈子的痛。

  ……

  舒奶奶刘世铃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痛哭弄得一愣，随即就慌了神。

  她将手随手往身后的围裙上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地拍打着孙女的后背。

  “梨宝，咋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跟奶奶说！”

  “不，不是，奶奶。”

  舒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漂亮的小脸被泪水糊了一脸，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世玲心疼极了，她扯着嗓子朝卧室喊道：“老头子！赶快出来！梨宝被人欺负了！”

  话音刚落，卧室门一把被推开。

  舒正严手上还拿着剪刀和纸板，老花镜还没来得及戴上就冲了出来。

  “谁？谁欺负的？”

  刘世玲摇头，“不知道。梨宝不说，你给我把外套拿来，走，去趟学校！”

  舒正严脸色难看，已经做好大干一扬的准备。

  舒梨见爷爷奶奶真的要去学校，忙掐了一把掌心，勉强让自己止住哭声。

  她拦道：“别！爷爷奶奶，我真的没被人欺负。”

  她再不开口，老两口真的要打车去学校找人了。

  舒梨最了解这两人。

  老两口年轻时都是运动员，尤其是奶奶，脾气格外暴躁。

  舒梨还记得，小学时有个男生笑她身上有老人味，是颗没有爸妈要的小白菜，她哭着跑回家告状。

  甚至都没有第二天，当天下午，老两口风风火火杀到学校。

  二话没说，直接脱了小男孩的裤子打了一顿屁股，还把人家的裤衩子脱了扔头上。

  老两口眼里。

  世界上只分为三种人

  ——宝贝梨梨、欺负梨梨的坏孩子、对梨梨好的好孩子。

  刘世玲还是不太放心，“真的没有被欺负？”

  舒梨摇摇头，抹了一把眼泪。

  “真没。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孙女，谁敢欺负我。”

  刘世玲又忙撩开她的衣袖查看一番，眼见没有伤口才松下一口气。

  舒正严将温热的毛巾递给舒梨，“今天怎么哭了呢？”

  舒梨用毛巾擦脸，声音闷闷的，“我想你们了。”

  刘世玲心中一软，拿过毛巾替她仔细擦脸。

  “傻梨宝，爷爷奶奶都在这儿呢，怎么还哭了？”她揶揄，“多漂亮的小脸蛋，哭成小花猫了。”

  舒梨胡乱地应答着，脑袋一直往奶奶的怀里钻。

  老两口又是哄了好一会儿，舒梨这才坐下吃饭。

  吃饭期间，舒梨不用夹菜，碗里的菜也没断过。

  舒梨埋头苦干，吃得嘴角油渍渍的。

  老两口看着格外满足。

  舒梨自从上了高中，迟到的叛逆期就来了，每天往脸上乱涂乱画，头发也搞得乱七八糟。

  这还不是让他们最揪心的，外貌是小事，他们爱舒梨，自然接受她一切模样。

  主要是，舒梨还有严重的身材焦虑，原本带着点微胖的身材，硬是被她减肥瘦得不成样子，饭不好好吃，整天埋在房间里。

  老两口心中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变着花样做饭。

  刘世玲慈爱地盯着舒梨，身旁的老伴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肘，眼神示意。

  刘世玲脸上的笑意褪去不少，知道这事也不能耽搁，尽早和孩子说才是最要紧的。

  “梨宝。”

  舒梨抬起头，“怎么了？奶奶。”

  刘世玲心中忐忑，“梨宝，你想你爸妈吗？”

  老两口小心地观察舒梨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