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晚餐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久违的、令人心安魂定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花草熏香——那是颜白特意点的，说能宁神。

  桌子上琳琅满目，简直不像物资管控时期的餐桌。中央是一罐奶白浓香、翻滚着饱满鸡块和野生菌菇的炖汤，热气袅袅升起；旁边摆着一碟色泽油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一看就炖足了火候；清蒸的鱼身上铺着细密的葱姜丝，淋着晶亮的酱油；碧绿的炒时蔬水灵灵的，难得一见；甚至还有一小碟切好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酱肉和晶莹的皮冻。

  主食是软糯的白米饭，颗颗分明，散发着稻谷原始的清香。这几乎是掏空了茶家目前储存的、最顶级的食材，只为了这一顿团圆饭。

  茶颜被安排在爷爷奶奶中间的主位——这是家里一直给她留的位置，哪怕她之前像个木头人一样，这个位置也从未有人动过。

  此刻，她坐在这里，被温暖的光和更温暖的目光包围着。

  “颜颜，先喝碗汤，暖暖胃。” 奶奶亲自拿起汤勺，手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撇开最上层的油花，盛了满满一碗料足汤浓的菌菇鸡汤，轻轻放到茶颜面前。

  她看着孙女的眼神，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爷爷没说话，只是用公筷夹起一块炖得酥烂、几乎脱骨的红烧肉，稳稳地放进茶颜碗里，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低沉温和：“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吴妈特意按老方子做的，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

  茶云朗的表现则直接得多。他几乎没怎么顾得上自己吃，整个人像只围着花朵打转的大蜜蜂，全副心思都在茶颜身上。

  “宝贝，吃鱼！这鱼可难得了，爸爸盯着他们现宰现蒸的，刺都仔细挑过这边了！” 他夹起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腹肉，仔细确认没有小刺后，才放心地放进茶颜碗里，堆在那块红烧肉旁边。

  “还有这个，青菜！维生素必须跟上！你看你小脸瘦的……” 又是一筷子翠绿的青菜。

  “酱肉也来点，这是你妈妈之前就腌好的，特别香！”

  不过片刻，茶颜面前的碗里已经堆起了一座色彩丰富、香气扑鼻的“小山”。茶云朗还在左顾右盼，寻找着下一道目标。

  “云朗！” 颜白终于忍不住，轻声制止了丈夫这种“填鸭式”的关爱，无奈又好笑，“让颜颜自己慢慢吃，你堆这么高，让她怎么下嘴？” 她虽然这么说，自己却也夹了一小片清爽的黄瓜，放到茶颜手边的小碟里，“腻了就吃点这个清口。”

  吴妈站在一旁布菜，看着这扬景，眼睛又湿润了，脸上却笑开了花，不住地念叨：“吃，小姐多吃点！哎呀，看着小姐好好吃饭，比我自己吃山珍海味都高兴！”

  茶颜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食物，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关爱，鼻子有些发酸。

  她努力眨了眨眼，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谢谢爷爷奶奶，谢谢爸爸妈妈，谢谢吴妈！我都吃！”

  她先喝了一口汤。温润鲜香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仿佛连日的疲惫和紧绷都被这口汤驱散了不少。

  她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在舌尖化开，果然是记忆深处（或许是原主记忆的残留）熟悉的味道。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赞叹，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声“好吃”，如同天籁，让桌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笑容更加灿烂。

  “好吃就多吃点！” 茶云朗立刻又想去夹菜，被颜白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才讪讪地缩回筷子，改成殷切地看着女儿吃。

  餐桌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大家不再只是盯着茶颜吃饭，开始轻声交谈。

  爷爷问起一些路上的见闻，但问得很小心，避开了那些可能血腥恐怖的细节，只问些“路上看到什么特别的植物了吗？”“天气还好吧？”之类的话。

  奶奶则更关心茶颜的身体，摸摸她的手，试试额头的温度，反复确认：“真的没受伤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明天让基地的医生再来仔细看看好不好？”

  爸爸的注意力很快被茶颜手腕上那空荡荡的位置吸引：“咦？颜颜，你那个手镯呢？就是你一直戴着的那个翡翠镯子？” 那是当初从道观求来的，一家人虽不知其具体作用，但都默认那是与茶颜息息相关的重要之物。

  茶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含糊道：“路上……不小心弄丢了。” 她垂下眼睫，做出懊恼的样子。

  “丢了？” 茶云朗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马上摆手，“没事没事！丢了就丢了！人回来最重要！一个镯子算什么！爸爸以后再给你找更好的！” 他生怕女儿因此难过，赶紧宽慰。

  颜白也轻轻拍了拍茶颜的手背，温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或许是天意。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这个话题被家人用最宽容的态度轻轻揭过，让茶颜心里那点忐忑稍安，但同时也更添愧疚。

  吴妈则一边给各位主人盛汤添饭，一边絮叨着家里的琐事：“小姐的房间每天都打扫，被褥今天刚晒过，满是太阳味儿！您以前喜欢的那些小摆件，我都收得好好的，一件没丢！还有您衣柜里的衣服，有些可能现在穿不合时宜了，夫人前几天还念叨着，要想法子给您弄些新的、方便行动的来……”

  这顿晚饭吃了很久。没有人催促，没有人离席。大家慢慢地吃，细细地说，目光时不时就落到茶颜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茶颜碗里的“小山”慢慢被消灭，又会被家人适时地添上新的“风景”。

  她说到路上看到一种奇怪的、会发光的苔藓时，全家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她夸吴妈做的皮冻爽口时，吴妈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种被密不透风的宠爱包裹着的感觉，对茶颜而言陌生又温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爱意是给“茶颜”的，是这个身份的原主。

  每一次接受家人的夹菜，每一次回应他们的关心，那份心虚就如影随形。

  但另一方面，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又让她对这一切感到无比眷恋和舒适，仿佛漂泊许久的船只，终于回到了宁静的港湾。

  晚饭尾声，茶云朗摸着肚子，看着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女儿，心满意足地叹息：“这才是家啊。” 他转向父母和妻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爸，妈，小白，颜颜回来了，以后咱们家才算完整。

  外面的事有我，你们多陪陪颜颜。基地里现在也不太平静，颜颜刚回来，先在家好好休养，熟悉一下环境，别的都不用操心。”

  颜白也点头，握住茶颜的手：“对，颜颜，你先安心住下。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跟家里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茶颜望着家人殷切而温暖的目光，喉头有些哽咽。她用力回握住母亲的手，又看向父亲、爷爷奶奶，重重地点头。

  “嗯，我知道。我回家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在座的所有人，眼圈再次泛红。这一次，是因为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

  窗外夜色已深，寒意渐浓。而茶家这座宅邸里，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充满了久违的、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欢声笑语也让茶颜对于这个世界有了点归宿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