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0 章 晨光与日常

  时光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过。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雨林之战和随后的震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深秋的寒意渐浓，但今日是个难得的、阳光澄澈的早晨。

  部队医院的高级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窗外透进的、带着暖意的阳光冲淡了些。蓝峥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最初毫无生气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胸口的起伏平稳而有力。

  忽然，那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地，如同挣脱了沉重梦魇的蝶翼，掀开了。

  蓝峥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柔和而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墙壁，被单。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床尾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世界安静得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轻微的嘀嗒声，和他自己有些滞涩的呼吸声。

  意识从混沌的深海逐渐上浮，记忆的碎片缓慢拼凑——雨林的闷热、枪声的爆裂、腹部的剧痛、二哥绝望的脸……最后定格在一片黑暗和坠落感。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伴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茫然，缓缓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端着温水盆和毛巾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先去看监测仪上的数据，然后才将目光转向病床上的蓝峥。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手中的水盆微微一晃，几滴水溅了出来。

  我的目光，与蓝峥刚刚睁开、尚且有些迷茫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蓝峥苏醒的面容。下一秒，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冲垮了我脸上连日来强装的镇定和疲惫。

  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迅速蓄满，然后，大颗大颗地，顺着清瘦了许多的脸颊滚落下来，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没有惊呼，没有扑上去，只是那样站着，看着他，任凭眼泪汹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混合了无尽心疼、如释重负和失而复得的、极其灿烂又极其脆弱笑容。

  “……太好了。” 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轻得仿佛叹息，却又重若千钧，“你终于……醒了。”

  蓝峥看着我汹涌的泪水，看着明显清减了的脸庞和眼下的青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酸涩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胀，却又被无边的暖意包裹。

  他想抬手替我擦泪，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

  他努力牵动干裂的嘴唇，试图给我一个安抚的微笑，出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

  “辛苦……了，老婆。”

  简单五个字，却像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所有压抑的情绪闸门。我再也忍不住，放下水盆，几步冲到床边，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各种管线和伤口，却又用尽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我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那是后怕，是庆幸，是这段时间所有担惊受怕、日夜煎熬的彻底释放。蓝峥用尽恢复的那点力气，抬起能动的右手，轻轻、轻轻地，环住了我瘦削的脊背，手指穿过我有些凌乱的发丝，一下一下，笨拙而珍重地抚摸着。

  阳光静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和压抑的、幸福的啜泣声。

  三个月后

  初春，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市中心一家格调优雅的酒店宴会厅，被鲜花、彩带和柔和的灯光装点得温馨浪漫。今天是高磊和何亦宁大喜的日子。

  我和蓝峥都穿着正式的礼服。我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香槟色长裙，蓝峥则是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虽然他腹部重伤初愈，脸色比常人略显苍白，但精神很好，眼底沉积的阴霾似乎也被今日的喜气冲淡了许多。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温暖。

  婚礼进行曲响起，新娘何亦宁挽着父亲的手臂，踩着红毯，缓缓走向前方等待的新郎高磊。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幸福笑容，美得惊人。

  高磊站在那里，一身黑色礼服，平时清冷的眉眼此刻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新娘，一瞬不瞬。

  我和蓝峥相视一笑，都为这对历经波折、终成眷属的恋人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们没有举办婚礼。在蓝峥醒来后，我们进行了一次漫长而平静的交谈。他解释了当初在母亲寿宴后，关于穆清撤案的决定背后，来自父亲的老战友跪求、以及涉及二哥蓝朔可能“未牺牲”的复杂旧事带来的巨大压力和两难。

  他说他错了，错在选择了自以为能掌控的“私下处理”，而忽略了对我感受的尊重和对法律原则的坚持。

  我听着，那些曾经让我愤怒失望、心寒如冰的情绪，在经历了生死考验、看到他满身伤痕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后，早已被更深刻的理解和后怕所取代。

  我明白了他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丈夫的责任，还有儿子、战友、以及对一段沉重过往的探究与痛苦。

  我们之间那道裂痕，或许无法完全消失，但在鲜血和生死面前，在失而复得的珍惜面前，它被更坚韧的东西——理解、包容和共同经历风雨后的羁绊，所覆盖。

  我们决定不再补办盛大的婚礼。对我们来说，那一纸证书，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那些在病床前紧握的双手和流下的眼泪，那些清晨醒来相视而笑的平凡日子，比任何华丽的仪式都更能证明我们是夫妻，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婚礼只是一个形式，而我们拥有的，是实实在在的、相濡以沫的现在和未来。

  至于蓝朔，他最终接受了中国法律的审判。罪行累累，证据确凿，法律给了他公正的判决。蓝峥和父母都去见了最后一面。听说他最后很平静，只反复说“对不起爸妈，对不起三弟”。法律无情，但或许，对他而言，这也是一种解脱。

  蓝峥没有多说，只是那几天，他沉默的时间格外长，握着我的手也格外用力。我默默陪着他，不多问，只是用存在告诉他，我在。

  婚礼仪式温馨感人，交换戒指，亲吻，抛花球……何亦宁故意把花球抛向了我，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祝福。蓝峥在桌下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温柔。

  “老婆，累不累？要不要去旁边休息室坐一会儿？” 蓝峥凑近我耳边，低声问，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小心翼翼。

  是的，我怀孕了，刚一个多月。这个意外而来的小生命，像一束最明亮的阳光，驱散了笼罩在我们家上空最后的阴霾，也让蓝峥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面不改色的铁血汉子，瞬间变成了一个紧张过度、手足无措的准爸爸。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大概就是他现在最真实的写照。

  “不累，今天宁宁大喜日子，我高兴。” 我笑着摇头，心里暖融融的。

  我们现在住在A城部队大院里分配的一套小房子里。面积不大，装修简单，但窗明几净，充满阳光。对很多军人家庭来说，聚少离多是常态，但蓝峥调回A市后，我们每天都能见面，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各自看书，偶尔聊几句天。这种平淡琐碎、触手可及的陪伴，对我们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对比那些常年两地分居、连孩子出生都未必能在场的军嫂，我已经无比知足，别无他求。

  蓝峥休假的时候，我们会回到之前住的房子，约上林浩、高磊、还有队里几个关系近的同事朋友，一起吃顿饭，聊聊天。当然，每次都少不了我的好闺蜜、现在的高太太何亦宁。她和高磊的甜蜜，几乎要闪瞎所有人的眼。

  生活，就这样缓缓流淌，如同一条平静而温暖的河流。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只有一日三餐的烟火气，有爱人清晨醒来时的微笑，有朋友相聚时的欢声笑语，有对未来小生命共同的期待，也有对肩上那份职责一如既往的坚守。

  又是一个普通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卧室的地板上。我在蓝峥怀里醒来，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还在睡，眉头舒展，呼吸均匀。我轻轻挪动了一下，他立刻无意识地收紧了环抱着我的手臂，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老婆……”

  我忍不住笑了，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啼鸣，和远处大院晨练的号子声。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人最幸福的，莫过于此——过最普通的日子，与所爱之人，岁岁年年，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