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 章 暗夜低语

  棚屋里弥漫着霉味、尘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之前居住者留下的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味。

  一盏昏黄摇曳的油灯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却将我们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外面，营地的喧嚣并未完全平息，粗野的笑骂、零星的枪声，混合着虫鸣，透过木板缝隙钻进屋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身处何处。

  没有人能睡着。紧绷的神经、危险的处境、重逢却不能相认的煎熬，还有蓝峥那冰冷决绝的一刀带来的冲击，都在啃噬着每个人的理智。何亦宁和我紧挨着坐在一条肮脏的毯子上，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冯队和老岩在门口附近，同样毫无睡意，眼神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漫长得令人窒息。我们必须见到蓝峥，必须单独和他谈谈，了解情况，交换信息，决定下一步。但门外有守卫，蓝峥现在是“二当家”，行动肯定受到阿达的关注，贸然接触风险极大。

  “不能等。” 冯队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目光看向我和何亦宁，“得想办法制造点动静，把他引过来。最好是不起眼，又能让他有理由单独过来查看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蓝峥现在是负责“看管”我们的人，我们出“状况”，他过来处理，顺理成章。但什么状况，既能引起他的注意，又不至于让阿达或其他人生疑，甚至借题发挥？

  何亦宁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女人之间的争执？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甚至推搡？这在那些匪徒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可以试试。” 冯队点头，“但要把握好度。老岩，你配合一下，去‘劝架’，然后‘不小心’惊动外面，就说我们闹得厉害，让‘晓峰’过来管管。”

  计划简单，但在这龙潭虎穴，任何举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别无选择。

  很快，棚屋里响起了刻意拔高的争吵声。

  “你干什么！那是我最后一点水了！” 何亦宁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委屈，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看到了？写你名字了？我渴了就不能喝？” 我故意用尖利的声音反驳，还伴随着推搡的闷响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

  “你讲不讲理！把水还给我！”

  “就不给！有本事你来抢啊！”

  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女人特有的哭腔和咒骂。老岩立刻“慌慌张张”地拍打木门，用半生不熟的当地话夹杂着中文对外面喊：“两位姑奶奶别打了！哎哟！别打了！快去找二当家的！这俩女人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

  门口的守卫被吵得不耐烦，起初是粗声喝骂，但里面的“战况”似乎越来越激烈，伴随着更多东西被砸的声响。一个守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大概是去找人。

  等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们一边继续制造动静，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终于，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带着不耐烦和怒气的粗嘎嗓音：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不睡觉，找死吗？！”

  是蓝峥的声音！我的心猛地一跳。

  “咣当”一声，木门被粗暴地踹开，蓝峥“晓峰”阴沉着脸出现在门口。油灯的光映着他脸上未擦净的油彩和下巴的胡茬，眼底的疲惫和血丝更加明显，但此刻都被一种真实的烦躁和怒意覆盖。他身后跟着晓东，还有刚才离开的那个守卫。

  棚屋里一片狼藉，我和何亦宁头发微乱，脸上刻意抹了点灰，互相怒目而视，仿佛真的刚经过一番撕扯。老岩在一旁搓着手，一脸苦相。冯队则站在稍远的地方，皱着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晓峰”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在“狼藉”和我们身上停留片刻，眉头紧锁，骂骂咧咧：“妈的！两个娘们儿屁事多！再吵老子把你们都扔出去喂狼！” 他这话是用中文夹杂着土语吼的，显然是为了让门外的守卫也能听懂。

  他大步走进来，看似随意地一脚踢开挡路的空罐子，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逼近我和何亦宁，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人能听到的、极快的语速，夹杂在持续的、大声的斥骂中：

  “明天一早，想办法走。就说……货物不满意，要回去重新准备。阿达现在信我，我能拖住。” 他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我，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这里不能再待！太危险！”

  “可你的任务……” 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回应，同时装作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黑蛇。” 蓝峥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低如蚊蚋，眼神却锐利如刀，快速瞥了我一眼，又看向别处，嘴里继续骂着“晦气”、“麻烦”之类的词，“阿达后天要带我去见一个‘大人物’，很可能是黑蛇手下的核心，甚至是……黑蛇本人。”

  我心脏狂跳。黑蛇！终于有确切线索了！

  “黑蛇极其狡猾，从不用真面目示人，行踪不定。这是唯一的机会。” 蓝峥语速极快，借着转身斥责老岩和冯队“怎么看的人”的间隙，继续低语，“我会见机行事，只要抓到他，立刻发信号，外面有接应。”

  “我们能做什么？” 何亦宁也凑近一步，假装拉扯我，低声急问。

  “你们不行！” 蓝峥猛地回头，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焦灼，“明天必须走！这是命令！你们在这里，我分心！一旦暴露，前功尽弃！”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重，但随即又转为大声的呵斥：“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再闹腾，把你们绑起来！”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显然，我们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让他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担忧。

  “那你……能行吗？”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心痛如绞，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蓝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瞬间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凶狠和冷漠，露出了底下深藏的、属于蓝峥的温柔、歉疚和决绝。虽然只有一刹那，却像一道暖流，击穿了我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放心。”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然后迅速转开视线，恢复了“晓峰”的暴躁和不耐烦，对着门外吼道：“看什么看！都滚远点！”

  门外的守卫和晓东似乎被他吼得退开了些。

  蓝峥趁机用更低、更急促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抓到他，送回国，接受审判。”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只有抓到他，才能救更多人。”

  这是他的信念，也是支撑他在这地狱里坚持下去的唯一光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朝着这边走来，还夹杂着阿达粗嘎的大嗓门：“晓峰！怎么回事？那两个女人闹什么？！”

  阿达来了！

  蓝峥脸色微变，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我们过于接近的距离，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回面对阿达时的恭敬和一丝无奈：“阿达哥，没事！俩娘们儿抢水喝，打起来了！已经摆平了！”

  阿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狐疑地扫视着屋内和我们。蓝峥上前一步，递了支烟过去，陪着笑：“惊动大哥了。小事，已经教训过了，保证她们明天老老实实滚蛋，不耽误正事。”

  阿达接过烟，就着蓝峥手里的火点燃，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我们，又看看蓝峥，最终哼了一声：“嗯，看紧了。明天让老岩带她们去‘验货’，别他妈再出岔子。你，准备一下，后天跟我走。”

  “是，阿达哥。” 蓝峥点头。

  阿达又警告性地瞪了我们一眼，这才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蓝峥对晓东使了个眼色，晓东会意，将门重新关上，但这次，他守在了门外。

  棚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们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刚才短暂而惊险的交流，信息量巨大。

  蓝峥给了我们明确的指令：明天必须撤离。而他，将在后天会跟随阿达，去接触可能是“黑蛇”的关键人物，执行抓捕任务。他让我们放心，说只要抓住“黑蛇”，就能将其绳之以法，解救更多的人。

  他独自承担了最危险的部分，却要我们先走。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时略显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放心？我如何能放心？他身处狼窝，计划冒险接近那个最危险的魔头，却让我们离开？

  不，我不能走。何亦宁和冯队他们交换的眼神，也透露出同样的决心。

  但蓝峥的担忧是对的。我们留在这里，一旦暴露，不仅自身难保，更会彻底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卧底身份和整个抓捕计划。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我们凝重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而黎明到来时，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是听从他的安排，安全撤离，将所有的希望和危险留给他一人？

  还是，违背他的“命令”，以我们自己的方式，与他并肩作战，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