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 雨林边缘
作者:用户37815710
漫长的、辗转的旅程,最终将我们抛在了缅北燥热、喧嚣而混乱的边境城镇。
空气里混合着尘土、香料、劣质烟草和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街道狭窄拥挤,招牌上写着扭曲的缅文和潦草的中文,各色人等穿梭其中——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本地人,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外来客,还有荷枪实弹、在街角或皮卡车上漠然巡视的武装人员。枪支在这里,就像随身携带的手机一样平常。
我们这支“做人口买卖大生意”的队伍,在带队的冯队带领下,很快融入了这种鱼龙混杂的背景之中。冯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透着精光,能说会道,缅语和当地几种方言都颇为流利,对三教九流的规矩门清,活脱脱一个行走江湖的老油子。
有他周旋,我们这一行人虽然面孔生疏,倒也没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意。
按照计划,做大买卖需要先拜会当地有势力的“地头蛇”,打通关节。但事先潜入的卧底传回消息,我们要找的关键人物——“黑蛇”外围的一个重要联络头目,恰好带着手下进丛林“拉练”去了,据说是在某个秘密营地。
这给我们制造了障碍,也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切入机会:直接深入丛林,在“拉练”区域附近寻找接触机会,甚至伺机寻找蓝峥失踪小组的线索,据传回来的消息,蓝峥他们就是在那片雨林消失的。
卧底为我们安排了一个向导,据说是在这一带混迹多年、熟悉丛林、也懂得规矩的“老人”,代号“老岩”。
接头地点在一个嘈杂的露天集市后面,堆满废弃轮胎的巷子深处。老岩看起来五十多岁,精瘦黝黑,脸上皱纹如刀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改的便服,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他话很少,只是沉默地打量了我们每一个人,尤其在看到我和何亦宁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对冯队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东西备齐,跟我走。”
我们每个人背着一个结实的军用背包,里面按照高磊给的清单,塞满了高热量压缩食品、净水药片、急救包、防蚊面罩和驱虫剂、多功能刀具、强光手电、备用电池,以及最重要的——指南针和简易卫星定位仪。当然,还有贴身藏好的、上了膛的手枪和几个备用弹夹。沉甸甸的背包压在肩上,既是生存的保障,也是无声宣告:这是一趟无法回头、危机四伏的旅程。
我们没有开车,那样目标太大。在老岩的带领下,我们穿过城镇边缘污水横流的棚户区,踏上一条被车轮和脚步碾轧出来的泥泞土路,渐渐将身后的喧嚣与混乱抛远。
路越走越窄,植被越来越茂密,空气也越来越湿热窒闷,混杂着浓烈的植物腐烂气息和不知名野花的甜腻香味,成群的蚊蚋嗡嗡盘旋,不顾驱虫剂的阻挡,顽强地试图靠近。
走了约莫两个多小时,土路彻底消失,眼前是仿佛没有尽头的、幽深浓绿的热带雨林。
巨大的乔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藤蔓如同怪蟒缠绕垂落,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松软陷脚,发出咯吱的声响。各种奇形怪状、色彩鲜艳的昆虫随处可见,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更添几分神秘与不安。
“从这里进去。” 老岩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密林,“跟紧我,踩我的脚印走。别乱碰植物,别乱喝生水,看见奇怪的东西别好奇。保持安静,但耳朵要灵。在这林子里,眼睛有时候不如耳朵好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在险恶环境中生存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谨慎。冯队对我们使了个眼色,众人检查了一下装备和枪械,深吸一口气,跟着老岩,鱼贯没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光线瞬间昏暗下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在地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闷热潮湿的空气像厚重的毯子裹在身上,很快,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虫鸣鸟叫在耳边立体环绕,但更让人心悸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原始丛林的寂静——一种充满了无数微小生命躁动、反而衬得人类脚步声格外突兀的寂静。
何亦宁走在我前面,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不时警惕地观察四周。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全神贯注的戒备。冯队和其他几名队员分散在队伍中前后,形成简单的护卫队形。
老岩走在最前面,他的动作轻盈利落,像一只习惯了丛林生活的老猫,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偶尔停下,侧耳倾听,或者蹲下查看地面模糊的痕迹。
时间在艰难跋涉和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指南针显示我们在向西北方向深入。林间偶尔能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被砍断的藤蔓,熄灭已久的火堆灰烬,甚至一枚生锈的弹壳——都让我们的心弦绷紧。
老岩会根据这些痕迹调整方向,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朝着“黑蛇”手下那群人“拉练”的区域靠近。
休息时,我们靠在潮湿的树干上,小口补充水分和能量棒,没人说话,只是用眼神交流。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蛰得眼睛生疼。何亦宁递给我一小包特制的盐丸,低声道:“补充电解质,预防抽筋和热衰竭。”
我接过吞下,看着她同样汗湿却坚毅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环境恶劣而产生的不安,稍稍平复。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再次出发后不久,走在前面的老岩突然停下,举起拳头,示意噤声。所有人瞬间蹲伏隐蔽,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柄。
老岩侧耳倾听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拨开前方浓密的蕨类植物,朝外窥探。过了一会儿,他缩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压低声音,用几乎耳语的音量说:“前面有动静。人不少,有车声。可能是巡逻队,也可能是……‘拉练’回来的人。”
我们互相对视,心脏狂跳。这么快就遇到了?
“能看到旗帜或者明显标识吗?” 冯队低声问。
老岩摇摇头:“太密,看不清。但方向是朝我们这边来的。怎么办?避开,还是……”
冯队眼神闪烁,快速权衡。避开,可能错过接触机会,甚至暴露行踪。不避开,万一对方是敌非友,或者盘问起来露出破绽……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阵清晰的、夹杂着缅语和粗鲁笑声的人声,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树枝被碾压折断的噼啪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而来!
来不及了!
“隐蔽!准备应对!” 冯队当机立断,低吼一声。
我们迅速分散,依托粗大的树干和茂密的灌木丛隐蔽身形,子弹上膛的声音轻微而整齐。何亦宁和我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后面,她能感觉到我身体的紧绷,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眼神示意:冷静,见机行事。
老岩像蜥蜴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我们旁边,用口型说:“别主动开枪。看我眼色。”
引擎声和人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汽油味和烟草味。几辆改装过的、焊接着粗糙防弹钢板的皮卡车,粗暴地碾过灌木,出现在我们侧前方不足五十米的林间空地上。
车上站着七八个穿着杂乱制服、手持自动步枪的武装分子,嘻嘻哈哈,似乎刚完成什么任务归来。
不是“黑蛇”的核心队伍,看装备和气质,像是外围的巡逻或杂兵。但这反而更危险——这些人往往更蛮横,更不按常理出牌。
皮卡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人跳下车,就地解决生理问题,或者点燃香烟,大声谈笑。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但距离实在太近了,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可能暴露。
我紧紧贴在潮湿的树根上,心跳如鼓,握枪的手心全是汗。何亦宁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但眼神死死盯着那些人的动作。老岩伏在落叶中,一动不动,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那伙人磨蹭了大概五六分钟,终于重新上车。引擎再次咆哮,皮卡车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丛林深处。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周围只剩下虫鸣鸟叫,我们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保持着隐蔽姿态,等冯队的信号。
“检查装备,快速通过这片区域!” 冯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后怕的严厉。
我们迅速起身,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和落叶,跟着老岩,以更快的速度、更轻的脚步,穿过刚才那片危险的区域,朝着更深的丛林腹地前进。
刚才的遭遇,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们所有人。这里不是游戏,不是演习。每一步,都可能与死亡擦肩而过。而我们要找的人,我们要完成的使命,还在更加危险、更加不可测的丛林深处,在那张名为“黑蛇”的巨网中心。
背包更沉了,脚步也更坚定。我知道,蓝峥可能就在这片密林的某个角落,或许正在经历比我们刚才危险百倍的困境。
我必须找到他。
雨林无声,吞噬了我们的身影,也吞噬了我们的声音。只有那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决心,在无尽的绿色中,向着未知的命运,一步步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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