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 章 供述
作者:用户37815710
“影子”的落网,是在一个飘着冰冷夜雨的黎明前。
经过审讯人员的不断努力,吴强在极度恐惧与某种扭曲情绪交织下,最终崩溃吐露的几个模糊地点(“他可能去山里那个废弃的看林屋……或者……或者镇子最西头那个早就没人的老皮匠作坊……”),警方动用了大量警力,对可能区域进行了拉网式搜索与合围。
最终,在那个弥漫着腐朽皮革和霉变气味的废弃皮匠作坊地窖里,抓捕小组找到了他。
他没有激烈的反抗,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堆发霉的兽皮中间,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却沾染着不明深色污渍的剥皮刀。当数道强光手电刺破地窖黑暗,对准他时,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与吴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却苍白、阴鸷,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在瞳孔最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寒光。他的左手腕内侧,那颗黑痣在强光下清晰可见。
他被戴上手铐脚镣,押解回市局。全程异常安静,配合得近乎诡异,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或者一匹在暴风雨前蛰伏的、收敛了所有气息的野兽。
审讯室。灯光惨白。老王亲自坐镇,我负责记录,旁边还有一位资深的犯罪心理专家。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姓名。” 老王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戴铐的手腕,那枚黑痣像一只丑陋的眼睛。
“程货郎在哪?” 老王换了个问题,单刀直入。
听到这个名字,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怪异、堪称恐怖的微笑,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那个老东西……呵……”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闲聊、却又冰冷彻骨的语调,开始了供述:
“那个老东西,对我们非打即骂……拿我们当牲口,当工具。皮带,棍子,烧红的火钳……他说我们是赔钱货,是坨烂肉……” 他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充满痛苦回响的记忆。“他教我们摆弄那些臭皮子,弄火药,说这是吃饭的手艺……做不好,就往死里打。地窖里,全是剥下来的皮子,血淋淋的,挂着,像人……他喝了酒,就让我们跪在那些皮子中间,听他吹牛,说他当年怎么怎么样……不顺心,就打。”
“后来呢?” 老王问,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笔的手背青筋微凸。
“后来?” 他歪了歪头,那怪异的笑容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后来他老了,打不动了,病了,躺在床上像条死狗。我给他喂饭,擦身……他骂我,用最后那点力气。我看着他,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他那么厉害,最后不也像条虫?”
他再次停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在回味:“那天晚上,雨很大。我拿了劈柴的斧子。他睡着了,打呼噜。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久……然后,一下,两下……世界清净了。”
肢解养父。他承认了,用如此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厌倦的语气。
“为什么……要肢解?” 心理专家轻声问,引导着。
“为什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嘴角咧得更开,“不肢解,怎么处理?扔山里喂狼?太便宜他了。他以前处理皮子,不也要剥开,清理,晾干吗?我学得很好。”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得意,又有些困惑,“我只是……让他变得……更干净,更……容易处理。就像他教我的那样。”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他对自己弑父并肢解的行为,没有表现出丝毫悔恨或恐惧,只有一种扭曲的、“学以致用”的逻辑和完成任务般的淡漠。
“你弟弟,吴强,是怎么回事?” 老王将话题引向吴强。
“他?” “影子”——或许现在该叫他真正的名字,但除了程货郎的姓氏,他似乎没有别的名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嫉妒和残酷快意的神情,“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凭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毒,“凭什么被送走的不是我?嗯?就因为我是先爬出来的那个?就该我留下来挨打受罪,天天对着那个老畜生?他呢?他哪怕过得不好,至少……至少不用天天对着那个恶魔!”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变得狂乱:“我找到他,费了好大劲。他那时候已经进去了。我等他出来。我要让他也尝尝,尝尝我受过的日子!我让他跟我一起‘干活’,他笨,胆小,但他得听我的!因为这是他欠我的!他得陪着我,像我陪着那个老畜生一样!我折磨他,打他,让他去偷,让他去吸引你们这些警察的注意……哈哈哈,他怕得要死,但他不敢不听!因为他欠我的!一辈子都欠我的!”
原来,吴强最后那次自投罗网的盗窃,背后是来自孪生兄弟如此扭曲的胁迫和报复。吴强的恐惧,不仅仅是对程货郎的,更是对这个从地狱归来、向他索债的兄弟的。
“那几年前,‘7·15’案,那几个女人,是你杀的吗?” 老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低沉如铁。
“影子”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脸上的狂乱渐渐褪去,换上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怨恨和……痛苦?
“她们……” 他喃喃道,目光游离,没有焦点,“她们长得……像她。”
“像谁?”
“像那个把我生下来,又把我卖掉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旧衣服,哭着……换了……两头羊。后来,我每次在镇上,在城里,看到那些女人,那些看起来温和的,独居的,或者只是……只是让我觉得像那个影子的女人……我就想……”
他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看向虚空,那里仿佛站着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她们凭什么活着?心安理得地活着?她们配当母亲吗?生了孩子,就可以随便卖掉吗?她们知不知道,那个孩子会经历什么?她们该死……都该死!”
他的逻辑彻底扭曲。将对生母遗弃的、无法消解的恨意,泛化、投射到了所有可能触发他记忆碎片的、符合某种特征的女性身上。
受害者成了他悲惨命运的象征性替罪羊,杀害她们,肢解她们,是他对不公命运、对无情生母、对整个抛弃他的世界,进行的最极端、最血腥的“复仇”。
“所以你就杀了她们,还……肢解?” 心理专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们不配完整。” 他冷冷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们是脏的,是罪恶的一部分。那样处理……干净。”
至此,所有谜团的核心被血淋淋地揭开。一个从出生就被贩卖、在极端虐待中长大、心理彻底扭曲的灵魂。
他将对施虐养父的仇恨化为弑父与肢解的“实践”,将对被送走兄弟的嫉妒扭曲为控制与折磨,将对遗弃生母的怨毒泛化为对无辜女性的血腥屠杀。盗窃是他的生存技能和掩护,暴力是他宣泄扭曲情感。
审讯结束。他被带离时,脚步平稳,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刚刚只是讲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发生在遥远世界的故事。
我坐在记录台后,手里的笔有千斤重。纸上那些冰冷的供词,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尽的黑暗和悲剧。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抓捕归案,这是一次对人性最深渊的凝视。
不知不觉,天暗了下来,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蓝峥。我走到外面走廊,才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那边平稳的呼吸声。
“抓到了?” 他问。
“嗯。都……交代了。”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似乎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异样,沉默了一下,说:“结束了就好。剩下的,交给法律。你……别想了。回家,好好睡一觉。”
“嗯。” 我应道,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是啊,剩下的是庭审、判决。但那些被摧毁的人生、那些扭曲的仇恨、那些无辜消逝的生命,又该如何真正“结束”?
但至少,此刻,罪恶被锁进了囚笼。阳光,终将照进每一个被黑暗笼罩过的角落。而我们,仍需前行,为了那些还没被照到的地方。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