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新一轮审讯

  新的审讯策略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吴强一直试图遮掩的旧日疮疤。然而，从伤口中流淌出来的，并非清晰的答案，而是更浓黑、更令人不安的脓血。

  在预审员持续施加压力、并抛出部分外调组获取的关于程货郎的细节后，吴强长久以来的麻木沉默，终于被一种混杂着恐惧、痛苦和某种扭曲忠诚的激烈情绪所取代。他没有完全招供，但崩溃般的只言片语和失控的反应，已足以拼凑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轮廓。

  “他不是养父……他是魔鬼……” 吴强在一次情绪失控时嘶吼道，眼睛布满血丝，“他买了我……用两头羊……我就值两头羊！”

  买。这个字眼让所有参与审讯的人心头一沉。不是送养，是买卖。这意味着，那个孪生兄弟从人生伊始，就沦为了一件可以交易的“货物”。

  “他打我……用皮鞭，蘸盐水……不听话就关地窖，和剥下来的兽皮关在一起……他教我们摆弄那些火药、皮子，做不好就往死里打……” 吴强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那些陈年的伤痛此刻正重新降临，“他说我们是他攒的‘本钱’，要替他赚回来……赚不回来，就剁了手扔山里喂狼……”

  预审员尽量保持语气平稳：“‘我们’？除了你，还有谁？”

  吴强猛地闭上嘴，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而恐惧，只是摇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但那个“我们”，已经昭示了一切。被程货郎“买”走的，很可能不止一个孩子。而那个与他长相相同的孪生兄弟，必然身处其中，共同经历了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外调组根据吴强崩溃时透露的碎片信息，结合对青石镇及周边更深入的走访，逐渐勾勒出程货郎更清晰的形象。这个神秘的货郎，在镇上人眼中沉默寡言，手艺不错，但透着股阴郁气，不让家里孩子随便出门，对孩子非打即骂是常事。

  有老邻居回忆，曾深夜听到他家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和鞭子声，但那个年代，管教孩子是家常便饭，也没人多管。至于孩子有几个，长相如何，因为不常露面，镇上人印象模糊，只记得似乎不止一个男孩，都瘦瘦小小。

  最关键的一条线索来自镇上一个早已关停的旧货站老板。他回忆，大概在十五六年前，程货郎曾带着一个半大少年匆匆来卖过一批皮货和山里收来的老物件，神色匆忙，像是要出远门。老板对那少年有点印象，“看着挺灵，但眼神有点……有点冷，不像小孩。对了，那孩子左手这儿，” 老板指了指自己左手腕内侧，“好像有颗挺明显的黑痣。程货郎当时还瞪了那孩子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时间点、手腕的痣、阴郁的少年……这与“影子”的侧写再次吻合！那个少年，可能就是吴强的孪生兄弟，在程货郎的暴力“培育”下长大的另一个“产品”！

  “如果吴强所说属实，” 在紧急案情分析会上，老王面色极其凝重，“那么这个程货郎，不仅涉嫌买卖人口、非法拘禁、虐待儿童，更可能是一个训练年幼者从事非法活动的幕后黑手。吴强和他的兄弟，从小在暴力、恐惧和扭曲的技能训练中长大。吴强后来多次因盗窃入狱，很可能就是这种‘训练’的结果。而他的兄弟……”

  老王的视线扫过“影子”的模拟画像和“7·15”案现场照片，没有说下去，但寒意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一个在极端虐待和犯罪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人，心理扭曲程度和危险性，可能远超普通罪犯。他掌握的，可能不仅仅是开锁和反侦察技巧，还有对痛苦、暴力和掌控他人生命的麻木甚至……热衷。

  “立刻将程货郎列为重大涉案嫌疑人，全国范围内部署查缉！重点排查其可能潜逃的边远山区、城乡结合部，或利用其手艺藏匿的区域！” 老王下令，“同时，鉴于吴强兄弟可能存在的极度危险性，以及其与程货郎的潜在联系，对‘影子’的搜捕级别升至最高！加强所有布控点的力量和戒备，配备必要防护和制伏装备！此人若与‘7·15’案有关，其暴力倾向和危险性需极度警惕！”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心情异常沉重。

  高磊关于微量物证中“特殊处理皮革”和“传统火药成分”的报告，此刻有了更残酷的解读——那可能并非源于某种民俗传承，而是来自程货郎“作坊”里沾染的痕迹，甚至可能直接与虐待工具有关。那些皮屑，会不会就来自抽打他们的皮鞭？那些火药，是不是曾用于恐吓或惩罚？

  “影子”选择独居老人为目标，是否不仅因为容易得手，更因为这些目标在某种程度上，让他联想起衰老、失去反抗能力的程货郎？或者，是一种对“控制”和“施加痛苦”的权力感的扭曲追求？

  手机震动，是蓝峥。他似乎总能在我思绪最沉重的时候感应到。我走到窗边接通。

  “有新情况吗？” 他问，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沉稳依旧。

  我将程货郎和疑似买卖虐待的情况简要告诉了他，省略了过于残酷的细节，但语气里的沉重无法掩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蓝峥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人渣。”

  简单的两个字，却充满了冰冷的怒意。那是属于军人对罪恶最直接的憎恶。

  “嗯。” 我低声应道。

  “你们现在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一个小偷，” 蓝峥冷静地分析，“而是一个被刻意培养出来的、心理严重扭曲的危险人物。他的行为模式可能无法用常理推断。你和你的同事，务必加倍小心。任何行动，绝不能落单。如果有可能面对他，优先确保自身安全和控制，必要时可采取最果断措施。”

  “我知道，队里有部署。” 我说，心里因为他话语中的关切和提醒而暖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案情的阴霾覆盖。

  “保护好自己。” 他最后说，声音里的强硬褪去，只剩沉甸甸的叮嘱，“我等你消息。”

  “好。”

  挂了电话，我重新看向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和令人不适的照片。吴强兄弟的悲剧，始于一场罪恶的人口买卖和长期的非人虐待。程货郎是这一切的根源，而“影子”，则是这黑暗土壤里结出的、最畸形的果实。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摘下这颗“果实”，更要挖出深埋的“根”，彻底铲除这罪恶的苗圃。

  夜色已深，城市依旧在运转。但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由罪恶浇灌出的毒花，或许正在悄然绽放。而我们，必须赶在它散发更多毒雾、造成更多伤害之前，将其连根拔起。

  这场战斗，不再只是为了解开谜题，抓住凶手，更是为了终结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噩梦，为了告慰那些消失在黑暗中、未曾有机会看到未来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