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港湾

  飞机平稳降落在A城国际机场。透过舷窗，熟悉的、带着北方特有干燥气息的空气仿佛已扑面而来。阔别数月，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显得既熟悉又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陌生感。

  取了行李，随着人流走向到达大厅，心里竟有些近乡情怯的微妙感。这次回来，不再是短暂探亲，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归。身份、心境，都已不同。

  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逡巡，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穿着深色的夹克，身姿依旧挺拔，但鬓角已然花白，脸上带着我记忆中少有的、显而易见的期盼和温和。是我爸，魏明远。

  这么多年，他辗转各地任职，我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更多的是母亲和干妈蓝琳琳的陪伴。父亲于我，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忙碌而威严的存在，但他对我的爱我是能深切感觉到的。

  直到去年，他退居二线，回到A城，担任市委党校校长，我们父女间的关系，才仿佛随着他节奏的放缓，开始有了些笨拙而缓慢的靠近。

  此刻，看到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远远地就朝我挥手，脸上那与他平日严肃神情相处甚远的、带着点急切的笑容，让我心头猛地一酸，随即又被一股暖流包裹。

  “爸。”我推着行李车，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

  “嗯，回来了。”爸爸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不易察觉的心疼，“瘦了，也黑了点。那边辛苦吧？”

  “还好，挺充实的。”我笑着回答。

  他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推车：“车在外面等，走吧。” 他的动作不算特别娴熟，甚至有点生硬，但那份试图表达的关心，却清晰可感。

  我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推车的背影。曾经觉得高大如山、需要仰望的背影，如今看来，似乎也染上了岁月的痕迹，不再如记忆中那般不可触及。

  退居二线后，他清闲了许多，气色反而比从前在实权岗位上时更显红润平和。

  走出机场，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停在路边。司机见状，连忙下车帮忙放置行李。

  “直接回家？”爸爸问我，拉开车门。

  “嗯，回家。”我坐进车里。熟悉的、带着淡淡皮革和烟丝混合的味道，是父亲座驾特有的气息，此刻闻来，竟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

  车子平稳地驶上机场高速。父亲坐在我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上车就拿起文件看，或者闭目养神，而是侧头看着我，问了些在那边工作生活的琐事，气候是否适应，饮食习不习惯，同事关系如何。问题都很家常，语气也比记忆里温和了许多。

  我一一回答，挑些有趣的、轻松的事说给他听，比如和何亦宁的趣事，当地特色的美食，避开了那些危险的任务和与蓝峥相关的部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偶尔插问一句。车厢里的气氛，是多年来少有的平和与……亲近。

  “你妈她有个采风活动，还得过几天才回来。”爸爸说道，“知道你今天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冰箱里给你塞满了吃的。”

  我笑了：“妈还是这样。” 想起妈妈永远活力四射、追着光影跑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嗯。”爸爸也笑了笑，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无意间提起，“前几天，碰到你干妈了，她还问起你。”

  我面上不动声色：“嗯，我回来前跟干妈通过电话了。”

  “她挺惦记你的。”爸爸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说你长大了，懂事了，她为你高兴。”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我知道爸爸话里有话，他或许听说了什么，或许只是出于父亲的敏锐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传递了干妈的关心，这是一种含蓄的父爱，带着尊重和试探。

  “回来就好。”爸爸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拍了拍我的手背，“先好好休息几天，工作的事，不着急。你们领导跟我通过电话了，今年干部提拔应该有你。”

  “我知道，爸。”我点点头。我的领导是我爸多年的老同学了 ，一直对我颇为照顾，连我下基层的机会都是他帮我争取的。

  和我一同去的小林，因为工作出色，还想在那边多干两年，历练一下，所有，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回来。

  车子驶入熟悉的家属院，停在楼下。司机帮忙把行李拿上楼。家里果然如妈妈所说，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阳台上她养的花草，也被爸爸照料得很好，绿意盎然。

  爸爸没有久留，说党校那边还有个会议，叮嘱我好好休息，晚上他回来吃饭，便和司机一起离开了。

  送走爸爸，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环顾这个熟悉又略带陌生感的家，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回忆。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却因为父母常年不在，我寄住在干妈家，导致我也有一些陌生。

  如今再回来，心境已然不同。我有了自己独立的事业，有了清晰的人生方向，更有了一个将我放在心尖上、让我踏实安心的人。这个家，不再是束缚，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停靠、补充能量的港湾。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楼下传来邻居老人闲聊的吴侬软语和孩子们嬉笑的声音，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蓝峥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到了吗？」

  即使在我告诉他我爸会来接机、让他不用担心之后，他还是记挂着。我心底一软，回复：「到了，刚到家。一切顺利。」

  几乎是在下一秒，他的回复就来了：「好。安心休息。」

  依旧是言简意赅，却让我无比安心。我知道，在某个遥远的营区，他一定在忙碌的训练间隙，抽空确认了我的平安。这种无声的牵挂，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

  放下手机，我开始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将带回来的当地特产——一些好吃的菌子干、火腿和茶叶拿出来放好。动作间，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个倒扣着的相框。我走过去，将它拿起来。

  相框里，是很多年前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我还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爸爸妈妈还很年轻，脸上没有如今的岁月痕迹。那时，一切都还很简单。

  我轻轻擦拭了一下相框上的灰尘，将它重新摆好。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期待。

  整理完行李，我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路风尘。换上舒适的居家服，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泡了杯从云南带回来的普洱茶，茶香袅袅中，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梳理回去后需要交接的工作和下一步的计划。

  心态是全新的，目标也是明确的。这一次回来，我要在熟悉的领域里，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傍晚时分，爸爸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刚出炉的、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路上看到，就买了点。”他递给我，语气自然。

  我接过还温热的纸袋，心里暖融融的：“谢谢爸。”

  晚饭是爸爸下厨做的，很简单，两菜一汤，但味道是记忆里的样子。我们父女俩相对而坐，安静地吃饭，偶尔聊几句家常。气氛没有了年少时的疏离和小心翼翼，多了一份历经世事后的平和与理解。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爸爸则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厨房里水流哗哗，客厅里新闻播报声低沉，交织成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家的声音。

  收拾妥当，我回到自己房间，给妈妈打了个视频电话报平安，又和何亦宁聊了几句，告诉她我已安全到家。

  一切安排妥当，夜已深。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A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脉搏依旧强劲。而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追逐他人光芒、迷失自我的女孩了。

  基层之行，像一场洗礼。我找回了自己，也遇到了对的人。现在，我带着满满的收获和更坚定的内心，回到了人生的原点，也是新的起点。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蓝峥坚毅的面容，还有爸爸傍晚递给我糖炒栗子时，那笨拙却真诚的关切。

  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此刻，我心有归处，爱有依傍。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