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晨光

  意识从沉睡的深海缓缓上浮，还未完全清醒，感官先一步复苏。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不同于独眠时，无论裹紧多少层被子，深夜醒来手脚总有些微凉。此刻，背后贴着一片宽阔、坚实而温热的胸膛，热源稳定地传来，烘得整个背脊乃至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仿佛浸在温度刚好的泉水中。

  一条沉甸甸的手臂横亘在我腰间，占有性地圈着，即便在睡梦中，那手臂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却又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妥帖地存在着。

  然后是他的气息。清爽的、带着淡淡皂角味道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昨夜未曾完全散去的、某种更为私密温存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充满了安全感。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轻轻拂过我后颈的碎发，带来细微的痒意。

  最后是身体的感觉。酸软，尤其是腰腹和腿间，带着一种奇异的、被过度使用后的倦怠感，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但奇异的是，这倦怠感并不难受，反而像一种深刻的印记，带着隐秘的、饱胀的满足。

  我微微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腰间的手臂立刻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我往他怀里更深处带了带。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在我耳边模糊响起：“……别动……再睡会儿……”

  我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在训练场上、在任务中总是锐利如鹰隼、行动如疾风的男人，此刻像个贪恋温暖的大孩子，用本能挽留着怀里的温度。

  我没有再动，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亲密与安宁。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切割出几道柔和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窗外传来远远的、不知名的鸟鸣，清脆悦耳，还有隐约的、这座城市清晨特有的、并不喧嚣的车流人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静止了。我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像最柔软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心脏，并深深扎根。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是彻底清醒了，圈着我的手臂微微松了些，但并未收回。他将脸埋在我的后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吻落在我的肩胛骨上。

  “早。”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睡意褪去，恢复了惯有的低沉磁性，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昵和满足。

  “早。”我的声音也有些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颈窝，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腰间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肌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身上……还难受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大概是想起了昨夜我最初那一声吃痛的闷哼。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清晨的光线里，他的脸廓清晰分明，眉骨硬朗，鼻梁高挺，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却很亮，专注地看着我，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和疼惜。

  “还好。”我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就是有点酸。”

  他抓住我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然后将我整个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魏晓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透过胸腔共鸣传来，震得我耳朵微微发麻，“谢谢你。”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谢谢你信任我，把自己交给我。”

  这话说得郑重，让我心头又是一暖。他没有说任何轻浮的话，而是将昨夜的发生，看作是我给予他的一份珍贵的信任和托付。这种珍而重之的态度，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心动。

  “也谢谢你……那么体贴。”我小声说，想起他昨夜极致的温柔和克制。

  他低低地笑了，胸膛震动。“应该的。”他吻了吻我的头发，“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嗯。”我点点头，其实并不太饿，只是贪恋这一刻的温馨，不想让它太快结束。

  他又抱了我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松开手，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他线条流畅的上半身，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还有那些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他过往的经历。晨光给他蜜色的肌肤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我看着他利落地套上昨晚那件略显紧身的T恤，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回头看我，眼神带着询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蓝队穿这衣服，有点委屈了。”我指了指他紧绷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也笑了，带着点无奈和纵容：“是有点。下次带几件自己的过来。”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为“下次”做好了准备。

  看着他走出卧室的背影，我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下次。我们之间有“下次”，有未来可期的日常。

  我躺了一会儿，也起身，从衣柜里找了件长袖的家居服穿上，遮盖住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虽然房间里只有他。洗漱完毕走到客厅，厨房里已经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食物的香气。

  他正在灶台前忙碌，身姿挺拔，动作依旧干脆。阳光正好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他侧脸专注的轮廓。仅仅是一夜之间，看着这个场景，心里的感受却已截然不同。少了一份初见的惊喜和欣赏，多了一份融入骨血的亲密和归属。

  简单的早餐很快上桌：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烤得微焦的吐司，还有两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我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气氛宁静而自然，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局促，仿佛这样的早晨已经重复了许多年。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对我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喂，是我。”他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干脆，“……嗯，好。知道了。我马上归队。”简短几句，他便挂断了电话。

  走回餐桌时，他脸上带着一丝歉意：“队里有紧急合练任务，我得马上回去。”

  “这么快？”我心里掠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他的工作性质，我早已清楚。“饭还没吃完……”

  “路上啃两口面包就行。”他拿起剩下的半片吐司，几口塞进嘴里，又端起牛奶一饮而尽，动作快而不乱。“你慢慢吃，碗放着我晚上过来洗。”

  “晚上还过来？”我看着他。

  “嗯。”他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快速而用力的吻，眼神坚定，“说好了要对你负责，可不是一夜的事。等我回来吃饭。”

  这话说得直接又霸道，却让我心里那点失落瞬间被熨平，甚至泛起甜意。他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而是在陈述他的决定——他要融入我的生活，以最实在的方式。

  “好。”我点头，“注意安全。”

  “放心。”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不再耽搁，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走了。”

  门轻轻关上，他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间。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早餐的余温和他留下的气息。

  我慢慢吃完自己的早餐，收拾碗筷时，看到他用过的杯子，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温度。昨晚到今晨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疾风骤雨，彻底冲刷了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留下了清晰而深刻的印记。

  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对未来隐约的、温暖的期待。

  下午，我出门去超市补充了一些食材，还买了一双男式拖鞋。想着他晚上要过来吃饭。买菜的时候，不自觉会多拿一些，会考虑他爱吃什么，会下意识选择更健康、更适合补充体能的食物。

  回到家，开始准备晚餐。傍晚的时候，天空色彩瑰丽，晚霞透过窗户，将厨房也染上暖色。切菜、洗米、煲汤……这些寻常的家务，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归来，而变得充满了意义和耐心。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菌子和火腿交融的浓郁香气。我刚把最后一个菜炒好装盘，门口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早上把备用钥匙给了他。

  门开了，蓝峥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气息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作训服，脸上带着一丝训练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看到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的我，还有满桌冒着热气的饭菜，他眼底迅速漾开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所有的倦意。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到家了”的松弛和满足。

  “洗手吃饭。”我笑着解下围裙。

  “宝贝儿也会做菜呀？”他有点惊讶。

  “没有你做的好，将就吃。”让他叫宝贝儿有点不好意思。

  饭桌上，他吃得很快，但不再像昨晚那样只顾着给我夹菜，而是会跟我聊起白天的合练，抱怨某个新兵蛋子动作又慢了半拍，也会问我白天做了什么。

  “买了菜，收拾了下屋子。”我给他盛汤，“训练顺利吗？”

  “还行，那小子欠练，加练几组就老实了。”他接过汤碗，吹了吹，“你手艺真不错，这汤比我们食堂大师傅炖得还香。”

  “那是因为你饿了。”我笑道，心里却因为他直白的夸奖而高兴。

  “饿了是一方面，你做得好是另一方面。”他认真地说，然后状似无意地问起，“你爸妈……还有你干妈，他们知道我吗？”

  我心里微微一紧，放下筷子，坦诚地看着他：“我还没跟他们说。”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专注地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等我的解释，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想听我说下去。

  “我们……确定关系的时间还不算长。”我组织着语言，不想让他误会，“而且，我刚结束一段很长时间、牵扯比较深的关系，家里人都知道。我不想太仓促地告诉他们，怕他们担心，或者……有别的想法。我想等我们更稳定一些，等我更确定怎么跟他们说的时候。”

  我顿了顿，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补充道：“但这不代表我不认真，蓝峥。恰恰相反，因为认真，我才想更慎重。”

  他静静地听我说完，脸上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个理解的、甚至有些温柔的笑容。他伸手过来，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

  “我明白。”他说，语气沉稳，“不用急着说。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再说。或者……”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等我这边任务告一段落，我跟你一起回去，正式拜访他们？”

  这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重。这意味着，他不是只想谈一场恋爱，他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认真地规划我们的未来，并且愿意直面我的家人，承担起那份责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暖流包裹。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神坦荡而坚定，没有一丝闪躲。

  “好。”我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等合适的时机，我们一起回去。”

  他笑了，那笑容明朗而满足，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的释然，又像是得到了珍贵承诺的喜悦。

  晚饭后，他再次抢着洗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宁静的幸福。夜色渐浓，窗外灯火点点。

  这个我独自租住的小屋，因为他的到来，他的停留，他自然而然的参与，正在一点点变成一个真正的“家”的模样。

  而我和他之间，也在这一粥一饭、一朝一夕的相处中，将那份始于吸引和冲动的感情，沉淀为更踏实、更深厚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