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返程

  返程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机场大厅里人流如织，广播声、交谈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离别与重逢的背景音。我推着不大的行李箱，身旁是来送行的父母和干妈蓝琳琳。

  妈妈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着那边气候干燥要注意保湿、出任务一定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凑合。爸爸话不多，只是仔细检查了我的行李箱标签，又默默往我背包侧袋塞了一小盒他常吃的润喉糖：“那边风大干燥，嗓子不舒服含着。”

  干妈则红着眼圈，把一大袋她自己做的点心和卤味塞给我：“路上吃，分给同事。到了就发个信息，平时多打电话……”

  我一一应下，心里酸酸软软的。每次离家都是这样，不舍却又不得不前行。我用力抱了抱他们：“爸，妈，干妈，你们在家也多保重，按时体检。我有空给你们打电话，或者等你们有空了，去我那儿玩，我给你们当向导。”

  “好，好，一定去。”干妈抹了抹眼角，强笑着。

  又说了几句，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催促他们：“好了，你们快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到了给你们报平安。”

  “看你过了安检我们再走。”妈妈坚持。

  我知道拗不过他们，便不再多说，挥挥手，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排队，验证，过闸机。我回头，隔着一段距离，还能看到他们三人站在原地，朝我这边张望着。我再次用力挥挥手，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过了安检，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屏幕上有蓝峥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登机了说一声。我去接你。」 后面跟了个小狗蹲守的表情。

  我笑了笑，回复：「刚过安检，还有点时间。你别专门跑一趟了，队里不忙吗？」

  几乎是立刻，他回过来：「接你是头等大事。队里安排好了，放心。」

  看着这行字，心里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熨帖的暖意取代。我回了个「好」字，附加一个表示听话的表情。

  收起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家里的那顿“送行宴”。爸妈和干妈都来了，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席间，妈妈和干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关于……感情。

  “晓祁，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爸妈支持你。”妈妈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

  爸爸也难得地开了口：“注意自己的身体。”

  干妈更是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过去的事，翻篇了就翻篇了。向前看，好好把握现在的幸福。”

  我知道，他们是怕我还困在过去的阴影里，特意来给我吃定心丸的。我心里感动，也彻底释然。

  是的，我早已不是那个眼里心里只有周云庭、小心翼翼追逐着他背影的小女孩了。我是魏晓祁，是小城刑警队的一员，是蓝峥喜欢着、也喜欢着蓝峥的独立女性。

  “晓祁？”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迟疑。

  我睁开眼，微微侧头。周云庭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拉着一个商务风的登机箱，似乎也是要出远门。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脸色比前几天更显苍白，眼下倦色浓重，只有那双透过镜片看来的眼睛，依旧深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又见面了。

  我心中并无波澜，只略微惊讶会在这里遇到他。我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态度依旧是疏离的礼貌：“你出差？”

  他道：“嗯，去S市谈个项目。” 他目光扫过我身边的行李箱，“你……回西北？”

  “是，假期结束。” 我回答得简洁。

  一时无话。机场广播正在播报某个航班开始登机的消息，周围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开来，我们之间流淌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他先打破了沉寂，声音有些低哑：“那天……在小区门口，我说的话，可能有些冒昧。抱歉。”

  “没关系。” 我语气平淡，“都过去了。”

  “我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登机箱的拉杆，“我只是……想为过去那个迟钝又自以为是的自己，说声对不起。晓祁，你值得最好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曾倾注了整个青春去爱慕的人。此刻，他脸上是真切的悔意和疲惫，不再有从前那种习惯性的矜持和疏离。可我的心里，除了最初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慨，再无其他。

  “谢谢。” 我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道歉，也仅仅只是接受，“你也保重。胃不好，就少喝点酒，按时吃饭。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知道爱惜。”

  这番话，纯粹是出于对一位旧识、一位干妈儿子的基本关心，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但他听在耳中，眼神却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迅速泛起一层薄红。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转回来时，眼眶竟是湿的。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明白。”

  他明白的，大概太晚了。我这份出于礼貌的、与对陌生人无异的关心，恰恰是最锋利的一把刀，剖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失去了什么，又永远地错过了什么。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有些情绪，需要他自己消化。有些路，需要他自己走完。

  广播里传来了我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

  “我该登机了。” 我对他点点头，拉起行李箱，“一路顺风。”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汇入走向登机口的人流。这一次，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是否还在追随。

  脚步坚定，心无旁骛。过去种种，无论是甜蜜、苦涩、追逐还是心碎，都已被我妥善安放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它们构成了我的一部分，却不再能定义我，束缚我。

  登机，找到座位，放好行李。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机场开阔的跑道和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我系好安全带，拿出眼罩，准备在飞行途中休息。

  手机在关机前震动了一下。蓝峥的信息：「开始登机了？我这边出发了，等你落地。」

  我回复：「嗯，刚登机。你不用太赶，注意安全。」

  「等你。」 他只回了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冲入云层。短暂的失重感后，机身趋于平稳。窗外是厚厚的云海，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一片耀眼的金黄。

  我戴上眼罩，隔绝了光线。在引擎平稳的轰鸣声中，思绪却异常清晰。

  这次探亲，像一次彻底的心理梳理。见了想见的人，处理了该处理的关系，也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心。对父母，对干妈，是绵长深厚的亲情与牵挂。对周云庭，是彻底的了断与释然。而对蓝峥……是明确而热烈的奔赴与期待。

  飞机穿透云层，在平流层平稳飞行。我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是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以及训练场上，那个迎着风、浑身汗水却笑容灿烂的男人，朝我张开双臂。

  醒来时，空乘正在提醒飞机即将下降，请调直座椅靠背。我摘下眼罩，看向窗外。下方已是熟悉的、连绵的褐色山峦，蜿蜒的河流像闪亮的丝带，零星散布的城镇像棋盘上的棋子。

  心底那片暖意，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蓬勃涌动。回来了。回到这片承载着汗水、热血、责任与新生希望的土地。回到……有他在的地方。

  飞机平稳降落在机场。我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数条信息涌入。家人的平安询问，同事的欢迎回来，以及最顶端那条，来自蓝峥：「到了。我在出口等你。」

  取了行李，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心跳，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明明分开也没多久，可此刻的期待，却清晰而炙热。

  出口处人头攒动。我推着行李车，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然后，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蓝峥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简单的休闲服，里面是简单的军绿色T恤，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和作战靴。他剃着利落的短发，眉骨硬朗，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分明。

  在或翘首以盼或匆匆而行的人群中，他像一座沉稳的山，自有一股卓然不群的气质。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出来的人流，带着猎人般的专注。

  然后，他的视线捕捉到了我。

  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寒星落入了暖潭，漾开层层叠叠的光。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大步朝我走来。

  人群仿佛自动向两边分开。他几步就到了我面前，很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推车，另一只手却毫不犹豫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属于他的、混合着阳光、汗水以及淡淡皂角清冽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他的拥抱坚实而有力，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熨帖着我的肌肤，也熨帖着我的心。

  “回来了。”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浓浓的满足。

  “嗯，回来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气息让长途飞行的最后一丝疲惫也消散无踪。我伸出手，回抱住他精悍的腰身。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拥抱，却胜过千言万语。周围喧嚣的人声、广播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和拥抱中传递的无尽思念与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揽着我的肩，低头仔细看我，眉头微蹙：“瘦了点。家里饭不好吃？”

  “哪有，明明胖了。” 我失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倒是你，黑了，也更结实了。训练很苦吧？”

  “不苦，想你比较苦。”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肉麻的话，眼里却全是笑意。他重新推起行李车，揽着我往外走，“走吧，先回去。给你带了吃的，车上。”

  “又是压缩饼干？” 我故意逗他。

  “小看人。” 他挑眉，“炊事班老张听说我带给女朋友的，特意给你装的热乎的羊肉汤和烤包子，藏在保温桶里。”

  我心里一暖。队里那帮看似粗豪的汉子，其实心思细得很。

  走出航站楼，清冽干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和尘土特有的味道。天是那种极高极远的蓝，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天上，晒得人皮肤发烫，却又因着干燥，并不觉得闷热。

  蓝峥的车就停在附近，一辆线条硬朗的越野。他放好行李，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系好安全带。他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轻轻捧住我的脸，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我。

  “这次回去，没什么不开心的吧？” 他问，眼神锐利，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们虽然从未刻意聊过彼此的过去，但他心思敏锐，大概也从我偶尔的沉默或旁人只言片语中猜出一些。

  我迎着他坦然摇头，嘴角弯起：“没有。一切顺利。再说，有你在。”

  看着我俏皮的样子，他喉结滚动，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在小镇的蜻蜓点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和确认，却又在触及的瞬间化为极致的缠绵与珍视。

  他用力地吮吸着我的唇瓣，舌尖霸道地撬开齿关，攻城掠地，攫取着我的气息，也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吞没进他的骨血里。

  我被他吻得有些窒息，大脑缺氧，却甘之如饴。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手指插入他短硬的发梢，热情地回应着。车厢内温度急剧升高，空气都变得稀薄而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息着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灼热的火焰，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魏晓祁，记住，你是我的。”

  “嗯，记住了。” 我脸颊发烫，气息不稳，却笑着啄了一下他的唇角。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回来了，蓝峥。”

  他眼神猛地一颤，随即，那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坚定。他再次吻了吻我的额头，珍而重之。

  “欢迎回来，我的警花。”

  车子终于启动，驶离机场，向着我们共同守卫和生活的城市飞驰而去。窗外，是广袤无垠的天地，阳光炽烈，雪山皑皑，道路笔直地通向天际。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硬朗的侧脸线条，又看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无比熟悉的壮丽景色，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宁填满。

  这里是她的战场，是她的归处，是她新生的起点，也是她爱情扎根的地方。所有的昨日，都已留在身后那片繁华却与她渐行渐远的都市。而前方，是辽阔自由的天穹，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是紧握着她手的、滚烫而坚实的爱。

  返程，亦是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