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会一直爱你

  天空会聆听到人们心中的诉说，于是便落下泪来。

  雨丝微凉，拍打在脸上就像离别之人最后的吻。

  人们似乎总习惯在秋天离开人世，仿佛这样就能把满腔对亲人逝去的悲伤用冬天冻住，直到春天来临时化作春风游走。

  缘一很喜欢画画，可是在那个年代颜料是很难寻得的东西，况且在武士家族，绘画这类行为被视为不耻。

  即便是这样，继国朱乃也仍会尽力为缘一带来各种颜料，并附上真诚夸赞。

  继国朱乃一直在以她的方式平等的爱着她的两个孩子，她是一个诚恳的神明信徒，每日每夜都在为自己的孩子祈祷，试图以此消除即将降临的灾祸。

  或许是神明不忍如此温柔的人儿在人世间活受罪，于是便早早带她离开了凡尘。

  而下葬那天却只来了一个儿子。

  缘一被他的父亲带走藏了起来，甚至连母亲的葬礼都不允许他参加。

  在两年前的武艺教学中，缘一展现了惊人的天赋，继国的家主就找了个机会带走了缘一。

  自那以后小石清禾就再也没见过缘一了。

  她心里涌上来一股凉意，这凉意直冲向天灵盖，冻得她牙关打颤。

  她快步冲向那个男人的方向，想问为什么不让缘一见他母亲最后一面，却被他手下的侍从拦住了。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男人只看着她，眸中没有任何悲伤，瞥了她一眼后就自顾自的离开了。

  “回来啊！你把缘一送回来！你不能剥夺他见母亲最后一眼的权力！”

  小石清禾眼睁睁看着那男人离去，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滑跪在地上。

  雨很细微，像是蛛丝，落在她发间，她捂住了脸颊，无力感涌上心头。

  “你回来啊...我保证我不会动他的...”

  七年...朱乃就这样走了。

  因病走的，和原著里一样。

  她舍不得朱乃，这个女人就像是母亲一样在七年里照顾着她。

  可她不会医术，找过许多法子都没有任何作用。

  继国朱乃是她在战国时代唯一的朋友，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牵绳，她一走，小石清禾都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她对她的爱，不比对继国缘一和岩胜要少。

  “把缘一还给我...”

  岩胜一声不吭，一点点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土掩埋住。

  这张熟悉的脸庞以后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他红着眼，攥紧了拳头，悄无声息离开了人群。

  ——

  岩胜漫无目的的走着，穿过了一片白桦林。

  雨水落在他睫毛上，很快把视线模糊了。

  父亲看重缘一，姐姐也只在乎缘一，缘一什么都好...母亲走了，他的依靠在哪里？

  缘一你就这样卑鄙的一直躲藏下去吧...

  你去死吧...

  为什么你比我强？为什么无论如何我都追赶不上你？

  你是怪物吗？

  他想起那双平静的眸子，心里一阵恶寒。

  这个人天生来就拥有所有，拥有别人努力一生都达不到的才能，却偏偏要做出一副茫然的姿态...真是让人作呕。

  他胃里一阵翻滚，面色惨白间他扶住树干吐出一口酸水来。

  缘一...缘一...你去死吧...我不想成为你的代替品。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不曾回头，树林间雾气弥漫，看不清前路。

  他的世界已经跟着这片雨一同坍塌了，明明他很乖，说话也更好听，可母亲的视线却总落在缘一身上。

  可这个家伙却连母亲的葬礼都没来。

  他又想起那清瘦的身影跪坐在地上的模样，他听到她喊缘一...

  凭什么有的人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拥有一切？

  凭什么凭什么！

  恍惚间他眼前竟然出现了缘一的身影，那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向他走来，脸上还挂着挑衅的笑。

  “岩胜...”

  “别过来！”

  他恐惧下连连后退，最终他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可对方还在向他靠近。

  岩胜抽出竹刀咬紧牙关疯了一般向那身影砍去，直到他的背后被拥住，温热的血洒在他的脸颊上，他这才清醒过来。

  薄荷香...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大脑。

  “啊！！”竹刀被扔在地上，他懊悔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一遍遍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逃离可逃不掉，他被紧紧拥着，温热的触觉透过他的后背温暖着他的身体。

  “下手可真狠...”

  “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

  “你出刀其实很快...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为什么总要否定自己呢？”

  “因为我不如缘一。”

  “缘一是缘一，你是岩胜，岩胜只有一个。”

  “可是你喜欢缘一。”你只喜欢缘一。

  “可我也喜欢岩胜。是独属于岩胜的喜欢。”

  岩胜不说话了，只感觉脑海一片空白，身体一软栽倒下去，幸亏有双手接住了他。

  小石清禾叹了口气，把他背在身上往反方向走去。

  雾气浓的把衣服全打湿了，粘在身上黏糊糊的。

  她的手臂被划伤了，血液就像一条小溪蔓延开来，直到积聚成载不住的模样这才滴落下去。

  她心想，果然是第二大战力，才七岁挥舞起刀来就能把她弄伤。

  她歪过脑袋把脸贴在他的脸上，烫，就像是刚烤好的红薯。

  小石清禾只好先把他放下来，把外衫盖在他身上后再重新背着他走。

  她不知道她刚在葬礼上的行为竟然让岩胜伤心了，岩胜真是个敏感的孩子，分明在他每一次练剑时她都有夸赞他，鼓励他，他怎么还是认为自己不够好。

  若不是她看到了他离开的背影，或许他发烧晕倒在白桦林都没人能找到。

  林间雾大湿气高，倘若没能及时发现发高烧的岩胜，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是我错了，岩胜，我刚刚忽视了你的感受。”

  她背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

  雨下个不停，连绵的萧瑟，让人无端生出一抹悲意，就像是在催促人停止呼吸。

  好在岩胜年纪小，背在身上没有很重，因此得以在天黑前回到了宅院里。

  一回去，小石清禾就立即为他擦干净身体把他塞进被窝，燃起火炉子驱赶走屋里的寒气。

  喂他喝下一副驱寒药后，她跪在他床褥边沉默的看着他，伸出手贴在他脸颊上，还是很烫。

  可能是她的手太冰凉，他迷迷糊糊中竟然把自己滚烫的小手盖在了她手背上。

  挣扎着睁开眼，虚弱的说出一串话。

  小石清禾把耳朵凑过去想听他说什么，却没曾想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咬住了她的耳垂，咬出了血来。

  她没有什么动作，只因为疼痛蹙起了眉，任凭他撕咬着。

  他愣住了，随后放开了她，大颗大颗眼泪落下，闭上了眼睛。

  “不要走”

  不要走。

  她听清楚了这句话，像猫儿似的虚弱，就像七年前她第一次抱他时的脆弱。

  岩胜...是她带大的孩子，几乎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嫉妒、恐惧...

  “岩胜，我...”小石清禾刚想要承诺却发现自己似乎做不到，她本是无根之人，怎么能做到长相厮守？

  于是她闭上了嘴。

  岩胜见她久久不回答哭得更凶了，似乎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似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直直要哭死过去。

  “岩胜...岩胜...”小石清禾把他抱在怀里紧紧抱着，看到他哭的时候她眼眶也热了。

  自己怎么会这么无用，护不住缘一，救不下朱乃，现在连岩胜的一个请求也满足不了。

  她紧紧抱着他，年幼的孩子犹豫着最终还是把手牢牢的环住了她的腰身，他手上止不住用力试图把自己融入到她的身体里。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是你生下的我...”我竟然没有个正当的理由把你留在身边。

  “岩胜，你不可以说这样的话，朱乃会伤心的。”

  这一天岩胜失去了妈妈。

  岩胜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可小石清禾却感受到自己衣襟湿了一大片。

  “你会一直爱我吗？”他又问，犹犹豫豫唯唯诺诺。

  “会。”爱看不见摸不着却渗透在眼神里，她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们呢？

  “我会一直爱岩胜。”